夜色沉落圓明園,晚風捲著荷塘殘餘的溼氣,涼颼颼掠過殿宇飛簷,吹得滿院樹影婆娑、簌簌作響。
更深露重,各宮院落燈火盡數熄滅,鏤月開雲也早早陷入一片沉寂。
闔院宮人早己歇下,西下漆黑靜謐,唯有主位院落的窗紙上,還映著一點昏黃搖曳的燈火。
那盞燈不亮、不烈,昏昏沉沉懸在暗夜裡,像人強撐的眼皮,明明疲憊欲閉,卻硬生生不肯徹底垂落,固執地守著一室清冷。
就在這片死寂沉沉的深夜,一道足以攪動鏤月開雲人心的訊息,穿透夜色,悄然傳到了鏤月開雲。
今夜,皇上翻了碧答應的牌子。
短短一句話,輕飄飄無人張揚,卻像一顆細小冰冷的石子,投入鏤月開雲沉寂的死水之中,漾開層層刺骨漣漪,無聲無息,凍得人心頭髮緊。
昨日還是卑微丫鬟、俯首伺候的下人,今日便登位主分、承寵侍寢,踏入帝王寢殿,獨享一夜聖恩。
這跨越階層的速度,快得讓人猝不及防,也刺眼得讓人難以接受。
屋內,流朱端著一盞剛沏好的熱茶,輕步從外間走入內室。
她腳步沉重,心緒翻湧,掌心死死攥著茶盞底座,指節微微泛白。
行至桌前,心底積壓的鬱氣再也壓制不住,手腕微微一抖,盞沿傾斜,滾燙茶水濺出數滴,落在烏黑的木桌案上,暈開小小的溼痕。
水漬滾燙,卻遠不及她心口的燥熱憋悶。
流朱垂眸盯著那點水漬,牙齒死死咬著下唇,唇瓣幾乎失色。滿腹憤懣堵在喉嚨口,密密麻麻、層層疊疊,堵得她呼吸發緊,卻又不知從何開口。
滿室昏黃燈火,映著甄嬛沉靜端坐的側臉,眉眼清淡,神色平和,看似毫無波瀾,卻讓流朱愈發替她委屈,替她不值。
僵持數息,流朱終究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怒火與不甘,壓著嗓音悶聲開口,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顫意與戾氣:“小主,奴婢實在憋不住,也想不通!”
她猛地抬眼,眼底盛滿憤憤不平,眼眶微微泛紅,語速越來越快,積壓多日的委屈、憋屈、怒火盡數傾瀉而出,字字滾燙、句句尖銳:“浣碧她分明是背主欺主!瞞著您私下去湖邊刻意逢迎皇上,動了歪心思、存了歹念頭,做盡了對不起您的事!可到頭來呢?”
“她半點責罰沒有,反倒風風光光、體體面面,得了答應位分,今夜更是堂堂正正入宮侍寢,獨享聖寵!”
“奴婢方才聽聞,內務府今早給鏤月開雲送去的珍寶料子、首飾擺件,琳琅滿目、規格極高,甚至比您當初初封常在時的賞賜還要厚重體面!”
說到此處,流朱胸口劇烈起伏,滿心酸澀與不甘幾乎溢位來,語氣愈發激動:“她本是鏤月開雲的丫鬟,是您一手帶大、一手栽培的人!”
“往日她受寒生病,是您徹夜操心、請醫熬藥,她犯錯闖禍,也是小主次次包容、從輕發落,從未苛責半分。甚至連她日後出宮婚配、安穩度日的後路,您都事事替她籌謀周全!”
“小主待她掏心掏肺、仁至義盡,可她轉頭就忘恩負義、背主求榮!”
“如今一朝得勢、平步青雲,反倒高高在上,隱隱要爬到您頭上來作威作福!”
“小主,奴婢真的咽不下這口氣!憑什麼不忠不義、背主投機之人,能活得這般風光順遂?憑什麼您仁厚良善、步步安穩,反倒要受這份憋屈冷眼?”
一腔赤誠怒火,坦蕩首白,毫無半分虛假。
流朱性子熱烈首白、愛恨分明,眼裡容不得半分齷齪不公,此刻滿心滿眼,只剩替自家小主抱不平的憤懣。
面對流朱洶湧的情緒爆發,甄嬛始終靜坐原地,神色淡然、無波無瀾。
她緩緩抬手,輕輕合上手中書卷,動作輕柔舒緩,沒有半分急躁,與流朱的激動暴怒形成極致反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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