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醫院常年瀰漫著一層散不去的藥香,百種草藥混雜,經日曬烘焙,陰乾沉澱後,糅合出來的厚重苦韻。
氣息沉黏入鼻,微涼,微澀,帶著泥土深埋的沉靜氣息,沉沉覆在整座殿宇之間,將外頭初秋的浮躁燥熱盡數隔絕在外。
白日天光透過菱花窗欞,切割成規整細碎的光斑,落在黝黑的梨木配藥臺上,明暗交錯,靜謐肅穆。
溫實初立身案前,身姿端正沉穩,手中黃銅戥子穩如磐石。
他指尖輕捻藥絲,一點點微調藥量,動作行雲流水,分毫不差。
抓藥,稱重,分揀,歸類,每一個步驟都熟稔到極致,無需目視斟酌,無需腦中思索。
經年累月的行醫配藥,早己讓所有動作刻進筋骨,融入本能,精準得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對面的衛臨垂手而立,神色恭謹肅穆,謹遵師囑,將當歸,川芎,甘草等幾味輔藥,按君臣佐使的嚴苛次序,逐一輕放進青石藥臼之中。
師徒二人各司其職,沉默無言,整個太醫院前廳靜得落針可聞。
外人眼中,這是太醫院最尋常不過的安穩日常,規矩森嚴,各司本分。
可只有身處深宮漩渦的人方才知曉,這般死寂的安穩,往往都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假象。
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從殿外廊下傳來,打破屋內沉寂。
流朱一身青布侍女工裝,步履輕穩地走入太醫院前廳。
她沒有西處張望,沒有多餘動作,目光極簡一掃,精準鎖定案前的溫實初,隨即快步上前,垂身福禮,禮數週全,姿態恭謹。
她深知太醫院眼線密佈,風聲極雜,此地是宮中訊息流轉最快,最容易惹禍上身的地方。
故而全程緘默,半句多餘的閒話都無,只壓低嗓音,簡潔傳話:“溫太醫,我家小主自圓明園回宮後旅途勞頓,身子欠安,精神沉倦,特意遣奴婢來請您移步鹹福宮,入宮診脈調理。”
話音點到即止,絕不多言。不提蹊蹺,不提查驗,不提鐲子,不提任何隱秘事端。深宮行走,言多必失。
多餘的一字一句,都可能被暗處有心人捕捉,放大,曲解,最終釀成滔天大禍。真正的心腹行事,從來都是話少,謹慎,無痕,無跡可尋。
溫實初聞言,指尖微頓,即刻會意。
甄嬛無端傳召,只稱身子不適,絕非尋常小病小痛,必然是有隱秘要事需要私下託付。
他面上不露分毫異色,依舊神色平和,淡然無波,緩緩放下手中黃銅戥子,輕聲應道:“姑娘稍候,待我將手頭這劑君臣藥收尾妥當,便隨你前去。”
語畢,他轉頭看向身側的衛臨,語聲沉穩,叮囑細緻,句句皆是行醫規制,毫無破綻:“這一副藥方照舊炮製,切記先當歸,後川芎,循序入藥。今日黃芪藥量比常規減去三成,藥性需溫和剋制,不可過重。你在此守著藥爐文火慢熬,仔細把控火候藥性,切莫心急。一切等我歸來,再行收藥歸檔。”
衛臨垂首躬身,態度恭敬,神色嚴謹:“弟子謹記師父叮囑,必定小心謹慎,逐項核對,絕不敢有半分差池,師父放心便是。”
得到弟子穩妥應答,溫實初才徹底安心。
他抬手解下腰間粗布藥裙,隨手疊放整齊,又用淨布細細擦淨指尖藥渣,確認周身無異味,無破綻後,才抬步跟上流朱的身影。
二人一前一後,腳步輕緩,不疾不徐,沿著宮道穩步遠去,腳步聲由近及遠,最終徹底消散在長廊盡頭。
太醫院前廳,瞬間只剩衛臨一人獨守空寂,藥香沉沉,靜謐無聲。
屋內徹底安靜下來,只剩窗外秋風穿葉的輕響,以及藥爐底下微弱的炭火噼啪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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