浣碧起初懵懂不解,細細思索過後,一層冰冷刺骨的真相,緩緩浮出水面。
僅僅一層淺薄的通透,便讓她後背瞬間泛起一層細密寒意,順著脊背一路攀升,首透後頸,涼徹西肢百骸。
原來今日的無上榮光,舉國慶賀,根本不是年家的起點,而是懸在頭頂的一柄無形利劍。
盛極必衰,物極必反,千古不變。
浣碧心底驟然竄出一個更惶恐,更隱秘的念頭,無聲盤旋,揮之不去。
年家因功高震主而臨危,那她自己呢?
她眉眼酷似甄嬛,身世隱秘,處境尷尬,無根無憑,無人庇護,驟然進位,突兀
崛起,像一株憑空生長,不合時宜的野草,硬生生紮根在深宮權謀的沃土之上。
她如今的步步攀升,屢屢得寵,看似是機緣巧合,時運使然,可細細想來,何嘗不是另一種“突兀盛極”?
前路無人引路,無人兜底,身後無家世依仗,無族人支撐。
年家的前路是懸崖危局,那她的前路,又是什麼?
浣碧垂緊眼眸,指尖死死攥緊掌心錦帕,心底一片茫然惶然。
她看不清前路迷霧,摸不透深宮規則,更猜不到自己這條卑微坎坷的命運長路,最終會通向繁花似錦,還是萬丈深淵。
唯一清楚的是,她早己踏上這條路,身前是無盡權謀漩渦,身後早己無半分退路。
時間轉瞬即逝,盛夏的燥熱,終究是徹底褪盡了。
圓明園一池碧波荷景,不復往日亭亭盛放,滿目嫣然。大半荷莖枯垂,花瓣零落,水面只剩寥寥殘荷孤伶伶立著,殘瓣淺粉綴在蒼綠枯莖之間,苟延最後一抹夏色。
像是世間所有鼎盛繁華,終究難逃落幕凋零的宿命。
風掠過湖面,褪去了盛夏的滾燙灼人,裹挾著秋水的微涼,拂過亭臺樓閣,廊榭軒窗。
空氣裡浮動著草木衰敗,花葉凋零的清寂氣息,初秋的涼意無聲浸透整座圓明園,也悄然籠罩著即將啟程回宮的一眾宮眷。
啟程歸紫禁城這日,天色清透高遠,萬里無雲,卻再無半分盛夏的燥熱明媚。
皇家鑾駕次第排布,儀仗規整,緩緩駛出圓明園宮門,沿著寬闊青石官道,朝著紫禁城的方向緩緩行進。
厚重的車輪碾過平整青石,發出沉悶規整且連綿的轆轆聲響,一聲接著一聲,沉穩厚重,像是親手合上了圓明園數月避暑閒居的安穩書頁。
那段暫且遠離深宮紛爭,暗流稍歇的鬆弛日子,至此徹底落幕。
前方等待眾人的,是規矩森嚴,步步驚心,權謀不息的紫禁城,是永無停歇的博弈與算計。
一路車馬顛簸,儀仗慢行,待鑾駕入宮,各宮歸位,甄嬛攜浣碧,流朱返回鹹福宮偏殿。
踏入院門的那一刻,心底連日緊繃的弦,終於稍稍鬆動半分。
圓明園的閒居是臨時安穩,虛假鬆弛,唯有這座熟悉的偏殿,才是她在深宮之中,唯一能暫且卸下偽裝,沉澱思慮的落腳之地。
她緩步走入內室,褪去外層宮裝,靜靜臨窗落座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