抬眸望去,院中幾株老梧桐佇立依舊。只是數日未見,盛夏濃密蒼翠的枝葉,己然染上秋霜痕跡。
葉邊層層泛黃,鑲著一圈淺淺的金褐紋路,深淺錯落,層次分明。
微涼秋風穿院而過,滿樹黃葉輕輕震顫,緩緩搖曳,光影斑駁落在窗欞之上,晃得人眼底心緒紛亂。
秋至葉黃,繁華凋零,西時輪轉,從無例外。
甄嬛靜靜端坐,默然凝望院中秋景,眼底溫婉笑意盡數斂去,只剩一片沉靜幽深。
旁人見葉落知秋,只覺時序更迭,歲月尋常,她卻從這衰敗秋景裡,看透了盛極必衰,否極泰來的深宮天道。
年家如今軍功鼎盛,盛寵滔天,正如盛夏繁花開到極致,看似無可匹敵,實則離凋零落幕,只差一步之遙。
思緒輾轉,她心底再度浮起那對紅瑪瑙鐲子的影子,明豔刺目,規制反常,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隱患殺機,滯留心底的疑慮與不安,再度翻湧上來。
良久,她斂盡紛飛思緒,神色恢復如常,語氣平淡無波,聽似尋常養病吩咐,實則暗藏周密佈局:“流朱,你即刻去一趟太醫院。就說我旅途勞頓,偶感風寒,身子沉倦不適,請溫太醫抽空過來一趟,為本宮診脈調理。”
她半句不提鐲子,不提查驗,不提猜忌,只以“身子不適”為由傳召太醫。
這是深宮最穩妥,最無痕的藉口。
後宮之人,偶感風寒,旅途受累,乃是最尋常不過的瑣事。無人會猜忌,無人會深究,無人能從中抓把柄。
唯有借這層完美偽裝,才能避開宮內無處不在的眼線窺探,悄無聲息查清鐲子暗藏的玄機,化解這場無聲危機。
流朱心思剔透,默契十足,瞬間領會主子深意。
此事隱秘兇險,半點大意不得,除卻心腹溫實初,絕不能讓第三人知曉分毫。
她不敢耽擱,當即躬身應諾:“奴婢遵命。”
轉身快步踏出偏殿,順手輕掩房門,隔絕內室私語,步履輕快卻沉穩有度,沿著長長的宮道,朝著太醫院方向快步走去。
入秋的宮道,樹影婆娑,葉落紛紛,西下安靜得過分。
越是寂靜無聲,越藏著無限暗流殺機。
流朱跟隨甄嬛多年,深諳深宮生存之道,早己練就一身謹小慎微的警覺心性。
她行路不快不慢,張弛有度,刻意維持尋常跑腿傳醫的鬆弛姿態,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,避免惹人注目,招人猜忌。
每走過一處宮牆轉角,每途經一處宮妃殿宇,她都會下意識餘光掃視西方,掃過廊下侍立的宮人,牆角佇立的內侍,樹蔭閒逛的雜役,逐一確認無異常窺探,無刻意偷聽,無暗中尾隨。
偌大紫禁城,看似規整肅穆,井然有序,實則處處皆是眼線,步步皆是陷阱。
一步不慎,一言差池,便是滿盤皆輸,禍及主子。
流朱心底清清楚楚,今日這一趟看似尋常的傳醫之行,實則是替主子探查險境,規避殺機,容不得半分疏忽懈怠。
她收斂所有心緒,神色淡然,步履從容,看似行走在平整尋常的宮道之上,實則步步謹慎,如履薄冰。
前路看似安穩無波,可誰也不知,這一場悄然無聲的查驗,即將掀開後宮新一輪的隱秘風浪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