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午後的宮道，蕭瑟肅穆、死寂無聲。
衛臨緩步前行，腳步刻意壓得極緩，比往日每一次當差都要沉穩幾分。
不是他刻意故作姿態，而是心底的惶然早己浸透西肢，讓他不敢快走、亦不敢慢滯。
走得太快，像是心浮氣躁、急於邀功，落得個急功近利的淺薄印象。
可如果走得太慢，又似心虛膽怯、心中有鬼，惹人猜忌、引人深究。
他每一步落下，都像是踩在懸空的薄冰之上，腳下是看似平整安穩的青磚，底下卻是深不見底的寒潭深淵，一步踏錯，便是萬劫不復。
西斜秋陽穿透層層宮闕，落在他身後，拖出一道孤細狹長的黑影。
那影子緊貼地面，隨他穿行一重又一重硃紅宮門、一道又一道高牆甬道，死死追隨、無從擺脫。像是一根無形長線，一頭拴著他的性命前程，一頭落在深宮某位掌權人的掌心，只待對方輕輕一拽，便能將他徹底拖入棋局、動彈不得。
袖管之間，始終縈繞著太醫院殘留的藥草苦香。
當歸的沉澀、川芎的清苦，兩種氣息交織纏繞，黏在衣料肌理、浸在肌膚之上，一路隨行、揮之不去。
這是醫者最尋常的印記，此刻卻成了他最刺眼的破綻。
乾乾淨淨的差事、本本分分的行醫，在今日的深宮變局之中，竟顯得格外刻意、格外可疑。
他一路暗自調息、強行穩心，可心底的寒意，始終散之不去。
壽康宮朱門巍峨、莊嚴肅穆，是紫禁城中最頂級的權力核心之地。
往日當差至此，衛臨只覺敬畏肅穆。可今日踏臨此地，每一寸磚瓦、每一縷氣息，都透著刺骨的冰冷與壓迫。
這道高高的宮門門檻，他曾數次跨過，熟門熟路、心境坦然。
可從未有一刻像今日這般，雙腳沉重、心口發緊，連落腳都格外謹慎。
腳下青磚冰涼堅硬，觸感透過鞋底首透心底，硬得像不容置喙的皇權規矩，冷得像深宮內毫無溫度的人心。
守門小太監垂手立在殿門兩側，神色恭謹、目不斜視，見衛臨抵達，即刻躬身入內通傳，語聲規整無波：“啟稟太后，衛太醫奉旨抵達宮外候見。”
一聲傳報落下，小太監側身退讓，敞開殿門，將內裡的光影與氣場全然展露。
衛臨深吸一口微涼空氣，壓下心底翻湧的忐忑，抬步穩穩跨過門檻。
入殿第一眼，視線便首首撞上了端坐側位的宜修。
皇貴妃一身寶藍暗紋旗裝，繡著細密流雲錦紋，配色端莊沉斂、貴氣逼人。
她安安靜靜坐在太后身側的梨花木軟椅之上，不執茶盞也不捻珠串，就坐在那裡不發一言，周身無半分凌厲氣場，卻自帶六宮之主的無上威儀。
坐姿不鬆不緊、身段不偏不倚，整個人妥帖得恰到好處。
不搶太后鋒芒，也不掩自身氣度，如同一枚精準落位、分寸絕佳的棋子，穩穩卡在自己的權力位置上，靜待棋局變動、伺機而動。
聽見殿內腳步聲，宜修悠然側首，眸光淡淡落向進門的衛臨，唇角淺淺揚起一抹弧度，笑意溫和、得體端莊，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可那笑意不達眼底，平靜無波的眸光落在衛臨身上，輕飄飄的一眼，卻像無聲審視、暗中掂量，將他整個人從上到下盡數看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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