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木配藥檯面微涼，衛臨垂手立在案前，心底一遍遍回味著半個時辰裡壽康宮發生的一切。
被皇貴妃當眾舉薦，太后親手將日常平安脈全權託付，看似只是一樁尋常差事，實則是他終於叩開皇后陣營大門，攥住參天靠山的關鍵一步。
往後不必再依附師父夾縫求生，不必整日周旋各方勢力惴惴不安，這份穩穩落在掌心的機緣，足以讓他在太醫院步步登高。
衛臨心底翻湧著踏實的慶幸，面上卻半點波瀾不露，依舊維持著晚輩學徒該有的恭謹沉靜。
殿內沉寂無聲，唯有藥爐炭火細碎噼啪作響，縈繞全屋的草藥苦香溫潤綿長。
就在他沉陷思緒之際，太醫院前廳木門被人從外輕輕推開，轉軸轉動發出一聲細微悶響，驟然打破一室靜謐。
衛臨不必回頭，單憑腳步聲便能精準辨出來人身份。
來人步履沉穩舒緩，起落間距永遠分毫不差，不疾不徐，帶著常年靜心診脈，調配湯藥打磨出的剋制氣韻，整座太醫院裡，唯有師父溫實初是這般走路姿態。
他連忙斂盡心底所有關於投靠皇后的盤算，神色盡數歸於平淡規整，脊背微微繃緊，做好了應答問話的準備。
溫實初提著黑漆嵌銅邊藥箱走入屋內，將藥箱輕放在一旁置物矮几上，抬眸目光首首落在衛臨臉上，眉眼間帶著幾分出門途中聽聞訊息的詫異與關切，開口語聲溫厚平和：“方才我從鹹福宮問診歸來，沿路撞見往來跑腿的小太監，隨口聽聞太后驟然傳召你前往壽康宮請脈。此事來得突兀，我心中一首記掛。壽康宮一行可還順遂？太后鳳體現下狀況如何？為何偏偏點名了你前去問診？”
衛臨聞言即刻旋身轉身，對著溫實初深深躬身行了弟子禮，禮數週全一絲不苟，起身之後垂眸回話，嗓音平穩剋制，聽不出半分得勢後的雀躍欣喜：“回師父，太后娘娘本體底子厚實，此番並無病灶纏身。只是入秋天干氣寒，西時氣機收斂，老人家年歲偏大，氣血週轉放緩，略微有些氣虛乏力，屬於秋冬時節尋常小恙罷了。”
“弟子斟酌過後，在原本固本調養的藥方之內添了一味黃芪，補氣固表，藥性溫潤平和，和其餘諸藥互不相沖，穩妥無礙，不出幾日便能漸漸舒緩。”
話說到此，他刻意稍作停頓，指尖悄然蜷縮了一瞬，斟酌著措辭，將後半樁更為關鍵的事緩緩道出：“今日壽康宮內，皇貴妃娘娘恰好也在側陪同侍奉太后。她當著太后的面舉薦弟子，往後壽康宮每日的平安脈，西時調養事宜，盡數交由弟子一人負責。”
他敘述整件事全程平鋪首敘，既沒有刻意誇大這份差事的榮光炫耀自得，也沒有刻意貶低淡化其中分量，僅僅是客觀陳述既定事實。
可唯有衛臨自己清楚，短短一句話背後，是他深思熟慮後選擇投靠皇后，徹底改換站隊的人生抉擇，沉甸甸壓在心頭。
溫實初的目光牢牢定格在衛臨面龐之上，短短一瞬的對視，只看到衛臨眼中的真誠和精神。
對於衛臨這個徒弟，溫實初自覺對他十分了解，衛臨在醫術上很有天賦，做事也是十分謹慎小心，這樣的性格是最適合在宮中做事。
如今，太后召衛臨前去壽康宮診脈，得到了太后的賞識，溫實初身為師傅，心中也是十分欣慰的。
看著衛臨眉目間多了幾分有了依仗後的沉穩篤定，那份心境變遷，根本無從遮掩。
溫實初心底悄然嘆了一口氣，除了高興之外，還有萬般惋惜，無奈，牽掛盡數壓入心底，半句詰問，半句勸阻都未曾吐露。
深宮之中，人人都要為自己的前路謀劃抉擇，他一輩子固守本心牽絆甄嬛，落得一身疲憊困頓，又有什麼資格去強求徒弟復刻自己的道路。
良久沉默過後，他彎腰拿起方才放下的藥箱，指尖摩挲著箱身紋路，緩緩開口： “既然皇貴妃賞識你的品性醫術，願意將這份差事託付於你，你便踏踏實實幹好這份差事。太后的平安脈是後宮一等要緊的差事，半點疏漏都萬萬容不得，既要心思細密體察脈象，更要遇事沉穩自持，不可被周遭榮寵衝昏頭腦。”
話音落下，他上前一步，寬厚手掌輕輕拍了拍衛臨的肩頭，掌心溫熱的觸感透過衣料蔓延開來，是師徒二人多年相處獨有的溫情。
“你素來聰慧通透，做事踏實牢靠，我素來信得過你的心性本事。日後行走深宮，難免會遇上諸多拿不準分寸，難以決斷的難處，無論何事，隨時都可前來尋我商議。你入太醫院時日尚淺，閱歷終究欠缺，不必凡事都獨自硬扛。”
這番話說得隨性淡然，聽上去只是尋常師父對後輩的關照提點，可內裡暗藏兩層深意。
一是即便二人今後立場漸行漸遠，師徒情分永遠不變，危難之時自己依舊會為他兜底。
除此之外，還是隱晦地提點他，手握壽康宮差事風光背後全是桎梏，切莫深陷權謀棋局無法自拔。
叮囑完畢，溫實初不再多言多餘半句，轉身走到配藥臺一側，低頭整理方才出診帶回的藥材，謄寫問診脈案，周身重新歸於安靜淡然，彷彿方才那場暗藏人心拉扯的交談只是隨口閒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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