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出壽康宮硃紅大門的那一刻，衛臨的腳步看著輕了許多。
旁人只當他驟然蒙受太后垂青，又得皇貴妃鼎力舉薦，滿心歡喜才步履輕快。
唯有他自己清楚，這份鬆弛並非虛妄懸空的忐忑，而是長久尋覓之後，終於尋到穩固靠山的踏實與雀躍，只是深宮行事不可表露分毫，只能盡數壓在心底。
雙腳踩在深宮青磚之上，不再是此前步步驚心的如履薄冰，反倒像是漂泊許久的旅人，終於踏上了歸屬之地。
往日行走宮道總處處拘謹，時時提防，如今心頭落定大半，周身緊繃的戒備悄然散去不少。
深秋己至，紫禁城內遍染秋霜。
宮道兩側的銀杏褪去盛夏蒼翠，大半葉片邊緣盡數泛黃，暈開一圈溫潤的鎏金紋路，層層疊疊，綴滿枝頭。
午後秋陽斜斜灑落，穿透層層枝葉縫隙，切割出細碎零散的光斑，星星點點落在青石板上，隨風輕輕搖晃，明暗更迭。
蕭瑟秋景落在眼中，不復往日的寒涼壓抑，反倒多了幾分順遂安穩的意味。
衛臨刻意放緩步速，不疾不徐行走在悠長宮道之上。
太快，容易被旁人看穿心底的欣喜，落得急於攀附權貴的口舌是非。
可倘若太慢了，又顯得故作清高，不識抬舉，辜負了皇貴妃此番刻意提拔的一番心意。
分寸二字，他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從今往後，他再也不是依附師父溫實初，只能夾縫求生的小小學徒。
背靠皇貴妃這棵後宮最根深蒂固的參天大樹，上可通達太后，下可週旋六宮，往後在太醫院立足，謀求升遷，皆是水到渠成。
一路走來的惶恐窘迫，無人撐腰的卑微，總算有了盡頭。
短短半個時辰的壽康宮問診，看似是一場步步試探的煎熬，實則是皇貴妃特意遞來的橄欖枝，將他穩穩拉入己方陣營。
壽康宮內一段段對話反反覆覆在腦海裡回放，每一句誇讚，每一句擔保，細細品來皆是刻意的抬舉與託付，暖意一點點漫上心頭。
宜修當著太后的面，誇讚他悟性過人，行事穩妥，認可他的師承與醫術，在外人眼中是貴人隨口提攜，衛臨卻看得通透，這是皇貴妃在太后面前，親手為他鋪就前路，給他掛上了自己人的標籤。
那句“衛太醫做事謹慎，不會出錯的”，是當眾為他兜底背書。
有六宮之主親口擔保，往後太醫院上下無人再敢輕視他這個後進晚輩，宮中各處差事也都會對他多有照拂。
而後一句“若是他有什麼不盡心的地方，臣妾第一個饒不了他”，聽似嚴苛管束，實則是獨屬於心腹之人的牽絆。
高位者從不會對無關緊要的閒人許下這般約束，這番話分明是告訴他，你歸屬於我，你的榮辱進退全都交由我照看，出了差錯我會管教你，但凡做得妥當，榮華機遇也絕不會虧待你。
比起孤身一人漂泊深宮，時時刻刻要提防各方勢力算計，遇事無處求援，這般被牢牢收攏在羽翼之下，才是最安穩的歸宿。
厲聲呵斥是刁難，溫柔繫結才是長久庇護，這個道理，衛臨心底通透無比。
一番交談下來，他徹底被劃歸進宜修的勢力範圍，往後行事有了依仗，再也不必孤立無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