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心緒翻湧，懷揣著滿心篤定，衛臨緩步回到了太醫院。
殿內依舊縈繞著醇厚綿長的藥香，氛圍靜謐肅穆。
方才他奉命去往壽康宮的間隙，同門師弟謹遵二人先前定下的醫囑，將那一劑湯藥研磨完畢。
青石藥臼裡的藥材被碾成細膩綿密的粉末，粗細均勻，沒有半點結塊碎屑，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絲不苟。
一旁梨木配藥臺之上，工整秀麗的小楷藥方批註平鋪擺放，墨跡乾透，條理清晰。
溫實初尚且未從鹹福宮趕回，前廳之中數位底層醫官各自埋頭打理藥材，核對藥方。
偶爾響起幾句低聲交談，音量壓得極低，恪守著太醫院素來安靜的規矩。
眼前一切場景，都是他日復一日朝夕相處的模樣，尋常又熟悉。
可站在配藥臺前的衛臨，心境早己和來時截然不同。半日光景未曾更迭，周遭人事景物分毫未變，唯獨他自己的處境，往後的人生方向，己然徹底扭轉。
他伸出指尖，輕輕貼住微涼粗糙的木檯面，觸感真切實在，藉著這個細微的動作，穩住心神，細細梳理全盤利弊。
太后將日常平安脈全權交由他打理，這份差事看著瑣碎辛苦，實則是天大的機緣。日日能夠出入壽康宮，朝夕侍奉太后起居，既能在太后心中留下牢靠的印象，又能時時跟皇貴妃碰面請示，穩固二人之間的從屬關係。手握太后調養鳳體的差事，等同於攥住了一份旁人搶不走的立身資本，日後想要擢升品級，執掌太醫院要務，全都有了實打實的根基。
旁人都說深宮之中，上位者給予的信任是一張收放自如的羅網，風光時託舉你，落魄時便會驟然收緊將人困住。
但衛臨心中自有盤算，世上從沒有憑空而來的榮華，想要攫取權勢安穩，本就要選擇一方陣營俯首投靠。
新入宮的小主貴人根基有限，過多牽扯其中只會捲入無謂紛爭，至於華妃依仗兄長軍功盛極一時，可功高震主註定難以長久。
唯有位居皇后之下的皇貴妃宜修，根基盤亙後宮數十年，心思縝密，佈局長遠，懂得制衡各方勢力，是放眼整個紫禁城，最靠譜，最長久的靠山。
衛臨主動投靠，誠心輔佐，換取對方長久庇護，這本就是最明智的選擇。
想到此處，心底所有殘存的細碎顧慮盡數消散。
衛臨抬手拿起檯面上裝好的藥粉，湊到鼻尖緩緩嗅聞。藥材配比無誤，藥性相融得當，炮製得無可挑剔。
確認一切穩妥之後，他將藥包原樣放回原處，舉手投足依舊是往日恭謹內斂的模樣，看不出半分心緒起伏。
縱然心中滿心慶幸，甘願歸附皇后，可深宮之中切忌喜怒形於色。
太醫院往來人員繁雜，各方眼線遍佈各個角落，一旦被人察覺自己驟然得勢後的欣喜，免不了遭人嫉妒暗算。
這份歸順之心，只能藏於心底；面上依舊要保持謙卑低調，勤懇做事，謹言慎行。唯有踏踏實實辦好太后的調養差事，事事向皇貴妃稟報請示，交出讓人滿意的答卷，才能穩穩攥住這份來之不易的機緣。
他垂眸靜立片刻，眼底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篤定。
過去的他躲在師父身後只求安穩度日，如今選擇依附大樹順勢而上，前路縱然依舊暗藏風浪，可他再也不是孤身前行。
背靠宜修，步步為營，積攢資歷與人脈，便是他往後唯一的出路。
一場全新的人生棋局，自此正式鋪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