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吞盡西天最後一縷落日餘暉,翊坤宮偏殿內的燭火盡數點燃。
數盞羊角琉璃燈懸在梁下,暖融融橘色火光透過鏤空雕花窗欞漫出去,潑灑在外廊青石板磚上,鋪開一大片安穩柔和的光暈。
晚風捲著深秋的寒氣穿過廊道,唯有這片燈火圈出一方隔絕寒涼的小小天地。
曹琴默一手牢牢牽著溫宜軟乎乎的小手,跨過殿門門檻時,步伐不自覺慢了大半。 從御花園折返的這一路,齊貴人蹲在草坪上與溫宜說笑的畫面反覆在腦海盤旋,沉甸甸壓在心口。
方才在外人面前強裝出來的從容平和盡數褪去,心底那塊懸著的石頭沉了下去,墜得胸腔發悶。
每踏出一步,曹貴人都會下意識細細確認腳下的路,生怕一步踏錯,便會牽連身邊年幼的女兒。
殿內燃著安神沉香,清淡溫潤的香氣裹住周身,卻半點驅散不了她心底盤旋不散的陰霾。
溫宜全然察覺不到額娘心底的煩悶,剛跨過門檻就猛地掙開曹琴默的掌心,提著粉白繡海棠的小裙襬,在空曠殿內輕快轉了一圈。
裙裾翻飛揚起,又輕飄飄落回地面,帶起一陣細碎的風聲。
她踩著小繡鞋噠噠跑到窗邊,踮起腳尖扒住窗沿,扒著窗欞望向外面徹底沉黑的宮道,看了片刻風景,又急匆匆轉身跑回曹琴默面前。
孩童奔跑過後,呼吸微微急促,清脆的嗓音還帶著在外瘋玩的鮮活輕快。
“額娘你看!這是我今日撿的銀杏葉,齊貴人姐姐跟我說,把葉子夾進厚書裡壓平整,能存上好幾年,金黃的顏色一點都不會褪,是真的嗎?”
溫宜高高舉著掌心的葉片遞到曹琴默眼前。
整片銀杏通體鎏金,葉片邊緣被秋風吹得微微卷曲,縱橫交錯的葉脈清晰分明,殘存的天光落在葉片上,通透發亮,像收攏了一整個秋日的暖陽藏在薄薄葉面之中。
曹琴默垂眸望向那片葉子,目光落在葉片上,思緒卻不受控制飄回御花園草坪,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,轉瞬又被溫柔笑意掩蓋。
她微微屈膝蹲下身,指尖輕輕碰了碰冰涼的葉片邊緣,柔聲回話,語調輕緩柔和,刻意壓下心底翻湧的不安。
“自然是真的,額娘回頭給你尋一本最厚實的古籍,把這片葉子好好夾在書頁深處。再過三五年翻出來,今日秋日的金黃依舊完好。在外跑了整整一下午,腿腳該酸累了,快跟著奶孃去內室換一身乾爽軟衣,秋日風涼,沾了寒氣容易發熱咳嗽。”
溫宜跑了許久,此刻睏意驟然湧上來,下意識揉了揉眼睛,眼尾浮出一層薄薄水光,打了個綿長的哈欠。
她乖乖點頭,小心翼翼將銀杏葉鄭重塞進曹琴默掌心,小眉頭微微皺起,認真叮囑:“額娘一定要好好替我收著,千萬不能弄丟了,這是我和齊額娘一起看的葉子。”
聽到“齊額娘”幾個字,曹琴默指尖下意識收緊,將葉片攥在手心,面上不動聲色點頭應下。
“放心,額娘必定妥善收好。”
溫宜這才放下心,轉身牽住等候在一旁的奶孃,腳步拖沓地跟著向內室走去。
細碎軟糯的腳步聲順著廊道慢慢走遠,一聲輕響,內室木門被奶孃輕輕合上,殿內瞬間褪去孩童鮮活的喧鬧,陷入一片死寂。
偌大的偏殿只剩下曹琴默一人佇立原地,指尖一遍遍地順著銀杏葉凹凸的葉脈緩慢摩挲。
她抬眼望向方才溫宜消失的內室方向,緊閉的木門縫隙中透出一縷微弱暖黃燭火,明明近在咫尺,她心底卻生出一絲莫名惶恐。
就這麼靜靜站了半晌,一言不發。
窗外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寸沉落,深藍暮色籠罩整座紫禁城,簷角懸掛的宮燈盡數點亮,成片暖光鋪滿外廊青磚。
火光鋪在地面均勻柔和,看似暖意融融,卻半點照不進曹琴默心底的寒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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