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殿門在身後閉合,沉悶的響聲落進耳畔,曹琴默刻意放緩了腳步,不再是方才登門時緊湊規整的步伐。
廊下秋風橫衝過來,裹挾著丹桂甜膩香氣,混著枯葉乾枯澀味,狠狠撲在臉上。幾縷碎髮被風吹得貼在鬢角,又被風掀起,輕飄飄晃了兩下。
她掌心死死攥著那隻紫檀木錦盒,錦盒不大,沉甸甸壓在手心,冰涼堅硬的木面貼著肌膚,指腹一遍一遍反覆摩挲盒身細密的木紋,一遍又一遍確認這份來自皇貴妃的賞賜確確實實握在自己手中。
身後的音袖落後半步,一路左右張望,確認整條長廊前後沒有來往宮人,沒有偷聽眼線,才快步湊近曹琴默身側,壓著極低的氣音,小心翼翼開口。
“小主,奴婢心裡實在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,斗膽想問一句。”
曹琴默腳步沒停,耳尖微微一動,示意她繼續說下去。
音袖飛快掃過西周空曠廊道,呼吸放得更輕:“碧答應深夜祭拜的隱秘,是咱們二人親眼撞見,天底下除了你我,再無第三人知曉。”
“這般攥在手裡實打實的把柄,為何不留著自用?往後若是碧答應行事跋扈,不聽制衡,或是婉貴人那邊生出什麼動靜,咱們都能拿這件事拿捏牽制她們,豈不是多一層依仗?何苦今日專程登門,將這條重要線索白白遞到皇貴妃手中?”
話音落地,音袖眼底滿是困惑,她實在看不懂自家小主主動捨棄籌碼的舉動。
曹琴默目光首首望向廊道盡頭,西斜的落日在地磚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金光,刺得人微微眯眼。
她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收緊,錦盒稜角硌得掌心生疼,半晌才緩緩出聲,語調平淡無波,聽不出半分喜怒。
“握在手裡?留著這樁秘事,咱們能換來什麼?” 她側頭斜睨一眼身側的宮女,短句鏗鏘,字字清晰,拆解其中利弊,半點不含糊。
“拿這件事要挾碧答應?她不過區區一個答應,位份低微,身後沒有宗族撐腰,手裡沒有實權,就算攥住她最大的軟肋,她又能替我辦成什麼大事?翻不起風浪,更給不了溫宜半點庇護,留著她的把柄,毫無用處。”
“至於拿此事針對甄嬛?”
曹琴默輕笑一聲,笑聲極淡,藏著幾分嘲諷:“甄嬛如今盛寵滔天,皇上日日惦記,僅憑她身邊一個丫鬟的身世舊事,根本撼動不了她分毫。貿然拿此事發難,旁人只會覺得是我心胸狹隘,刻意挑撥她們主僕,反倒落個善妒挑事的話柄,平白損耗我在皇上面前的印象。”
“這把柄攥在自己手裡,既換不來聖眷,也換不來安穩,只會是一塊燙手山芋,稍有不慎,惹一身洗不清的腥氣。”
行至廊中一處透光的窗欞下,曹琴默驟然駐足。
日光穿過雕花窗格,切割成細碎光斑落在她衣襬上,她垂眸看向掌心錦盒,語氣是反覆權衡無數次後得出的定論,冷靜又現實。
“與其把一條無用線索藏在袖中蒙塵,不如當作投名狀,送到皇貴妃面前示好交心。”
“這後宮之中,你我心知肚明皇貴妃如今的分量。我一個小小的貴人,無家世支撐,無外戚幫扶,僅憑微薄位份,能護住溫宜一時,護不住她一世。可皇貴妃手握偌大權勢,前朝後宮皆有眼線,她能護住的人,能擺平的禍事,遠非我能企及。” 這番話沒有半分虛情假意,全是深宮生存打磨出的清醒考量,平淡陳述,卻藏著沉甸甸的無奈。
音袖跟在她身後,細細琢磨一番,心底才算徹底通透,望著自家小主單薄的背影,鼻尖微微發酸,低聲嘆道:“小主事事籌謀,每一步都圍著溫宜公主盤算,公主長大之後,定然明白您一片苦心,好好孝順報答您。”
短短一句話,像是一根細針,輕輕戳破了曹琴默刻意裹起的堅硬外殼,戳中心底一處遲遲沒能癒合的傷口。
她垂眸低頭,視線落回手中紫檀錦盒,側方落日光線鋪在木盒表層,深淺交錯的木紋清晰得一覽無餘。
指尖輕輕摩挲盒內給溫宜的金鎖,心底翻湧著旁人無法體會的惶恐與柔軟。
“我從沒想過要她日後報答我半分。”
曹貴人聲音壓得極輕,褪去了方才算計利弊時的冷靜銳利,染上一層難以掩飾的疲憊。
“我什麼也不求,只求她安安穩穩在紫禁城裡長大,無災無難,不必捲入後宮爭鬥,不必看旁人臉色苟活。將來適齡婚配,能留在京城,尋一戶溫和人家,不用遠嫁塞外苦寒之地,受盡風霜磋磨。”
話說到這裡,曹琴默不再多言。再多期盼,再多擔憂,說出口也只是徒增煩憂。她重新抬步向前走去,鞋跟踩在青石地磚上,踏出一串細碎單薄的腳步聲,在空曠長廊來回迴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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