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的溫宜正光著繡鞋在草坪上瘋跑,淺粉色裙襬被秋風掀得高高揚起,小手裡緊緊攥著一片金黃銀杏葉,高高舉過頭頂,迎著落日細細打量葉片縱橫交錯的紋路。
奶孃落後兩三步緊緊跟隨著,手中攥著乾淨錦帕,視線自始至終牢牢鎖在溫宜小小的身影上,半步不敢遠離,用目光為公主圈出一片暫時安全無虞的活動範圍。 孩童清脆的笑聲順著秋風飄過來,純粹又鮮活,不帶半分深宮壓抑。
那是獨屬於稚子的無憂無慮,不必權衡人心,不必算計前路,不必擔憂未來的風雨。
曹琴默望著女兒奔跑的身影,緊繃多日的心絃稍稍鬆弛了幾分,眼底泛起一點難得柔和。
可這份柔和僅僅持續片刻,便瞬間凝固在眼底。
曹琴默的視線驟然定格在溫宜身側,心頭警鈴大作。
齊貴人竟不知何時蹲在了草坪上,與溫宜捱得極近,手中同樣捏著一片銀杏黃葉,低頭耐心同溫宜說著什麼,指尖輕點葉片紋路,細細教她分辨脈絡走向。
溫宜歪著小腦袋認真傾聽,時不時點頭,時不時仰頭露出甜甜的笑容,二人相處氛圍自然親暱,瞧著己經相伴許久。
曹琴默靜靜立在月亮門內,沒有立刻上前,目光在齊貴人與溫宜之間來回掃視一遍,心底飛快盤算起來。
齊貴人平日與自己並無過多往來,今日怎會恰好在此處主動貼近溫宜? 後宮之中,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親近。
人人都清楚溫宜是她曹琴默唯一的軟肋,刻意靠近公主,難保不是存著拉攏,拿捏,甚至借溫宜向皇上博取好感的心思。
心底層層戒備升起,面上卻不露分毫,曹琴默收斂眼底所有審視,扯出一抹得體溫和的笑意,牽著錦盒緩步朝草坪走去。
溫宜最先察覺到母親的身影,當即甩開小腿,攥著銀杏葉飛快奔向曹琴默,軟糯的聲音穿透秋風:“額娘!你終於來啦!你快看,齊貴人姐姐教我看葉子,她說葉子的紋路像小河!”
她高高舉起手中黃葉,葉片邊緣微微卷曲,層層葉脈在夕陽光照下清晰分明,如同匠人用細筆勾勒出的萬千支流小河。
曹琴默順勢蹲下身,伸手接過那片銀杏葉,指尖輕輕撫過細碎紋路,另一隻手抬手,仔細替溫宜拂開被風吹亂,糊在臉頰的碎髮,語氣溫柔繾綣。
“確實像彎彎小河,我的溫宜眼光真好。收好這片葉子,回宮夾在你的話本里,能儲存一整個秋冬。”
說完,她緩緩首起身,側過身看向身側的齊貴人,微微屈膝頷首,語氣客氣,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,不遠不近,帶著一層無形的疏離。
“齊貴人也在此處閒逛?本宮還擔心溫宜吵鬧,會叨擾到你清靜。”
齊貴人連忙起身福身回禮,臉上掛著無害柔和的淺笑,連連擺手:“曹貴人言重了,談不上叨擾。本宮方才途經此處,見溫宜公主獨自玩耍孤單,便停下來陪她說幾句話。公主天真靈動,本宮心中也十分喜愛,能陪著公主玩耍,是本宮的福氣,反倒怕我們吵鬧,耽誤娘娘尋公主。”
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,聽上去只是隨口閒聊,毫無心機。
曹琴默淡淡點頭,笑意未達眼底:“如此便多謝貴人照看。”
她低頭看向身側攥著銀杏葉的溫宜,柔聲開口:“咱們該回宮了,你在外瘋玩一下午,身子疲乏,回去還要喝暖湯歇息。”
溫宜雖還沒玩盡興,卻格外乖巧,乖乖轉頭看向齊貴人,小胳膊高高揚起,清脆道別:“齊額娘再見!下次我們再一起看樹葉!”
“好,下次咱們再尋好看的落葉。”
齊貴人笑著應聲,目光落在溫宜身上,眼底情緒讓人捉摸不透。
曹琴默牽緊溫宜細軟的小手,掌心裹住女兒微涼的小手,轉身沿著來時的廊道原路返程。 一
大一小兩道身影,被西垂落日拉扯出極長的影子,並排緩緩挪動在青草坪邊緣。 曹琴默時不時側頭看一眼身側蹦蹦跳跳的溫宜,心底的警惕卻半點沒有放下。
今日齊貴人無故親近溫宜一事,絕非偶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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