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一入夜，各宮依次點亮燈火，延禧宮偏殿的燭火，比方才翊坤宮亮得晚了許久。
偌大的殿宇空曠冷清，唯有窗前梨花木桌，燃著一盞羊角琉璃孤燈。
微弱暖黃火光，只堪堪照亮方寸桌面。 殿角的陰影層層疊疊，順著樑柱蔓延開來，壓得人胸口發悶。
齊月賓獨自斜靠窗邊鋪著素色錦緞的軟榻，指尖牢牢扣著一隻瑩白薄瓷茶盞。 盞裡泡的雨前龍井早己徹底涼透，水面凝著一層薄薄冷霧。
茶湯碧綠失了溫潤熱氣，她半點沒有抬手傳喚宮人更換熱茶的意思。
一樁盤桓心底許久的算計，正在她腦中反覆推演，她將利弊來回掂量，得失細細權衡，翻來覆去琢磨了近一個時辰，始終拿不定穩妥主意。
窗外，西天最後一縷淡白天光徹底被濃稠黑夜吞沒。 外廊簷下懸掛的宮燈接連亮起。
一道道淺金色光暈平整鋪在青石板地面上，橫一道，豎一道，割裂漆黑漫長的廊道。
可再多再亮的燈火，也驅不散這間偏殿裡浸透骨頭的寒涼孤寂。
齊月賓靜坐許久，渾身筋骨都浸著一股懶散的疲憊，她撐著雕花榻沿緩緩起身，腳步輕緩地走到窗邊，抬手推開半扇鏤空雕花木窗。
深秋凜冽夜風猛地順著窗洞灌進屋內，風裡裹著院中金桂甜膩綿軟的香氣，還混著地面枯落葉乾澀冷硬的味道。
刺骨涼意順著領口鑽透裡層衣衫，激得她單薄肩頭輕輕一顫。
幾縷烏黑柔軟的鬢髮被狂風掀起，輕飄飄掃過白皙臉頰，轉瞬又落回平整鬢邊。 這起起落落的髮絲，像極了她這十數年身不由己，起伏不定的慘淡命運。
門外，傳來細碎輕柔，刻意放輕的腳步聲。
貼身宮女吉祥垂著腦袋，雙手端著黑漆木托盤緩步走入殿中，托盤上放著一套全新的青瓷茶具，旁邊擺著一小罐新拆封的雨前龍井。
她將木盤輕輕穩放在桌面空餘位置，抬眼的瞬間，恰好看見齊月賓獨自立在窗前的落寞背影。
整間大殿安靜得落針可聞，西處空蕩蕩的，沒有半分鮮活暖意。
吉祥站在原地遲疑了好一陣，指尖不安地捻著袖口布料，反覆在心裡斟酌穩妥措辭，才壓著極低的嗓音試探開口。
話說到關鍵處，刻意停頓半截，不敢全盤道出心底猜測，生怕戳中主子藏得最深的心思。
“小主，方才您特意吩咐奴婢，多派兩個可靠心腹，全天去打探溫宜公主平日所有喜好。 奴婢斗膽想問一句，您這般費心費力，是打算……”
後半句話死死藏在齒間，半個字都不敢吐露。
深宮之中，動了想要撫養帝女的念頭乃是天大忌諱，稍有風聲傳出去，便是覬覦皇嗣的重罪，多說一字，都容易招來殺身之禍。
齊月賓抬手，動作緩慢地合上窗扇，徹底隔絕窗外刺骨的晚風與漫天夜色。
轉身走到桌邊的軟凳上靜靜坐下，伸手拿起托盤上新沏好的溫熱青瓷茶盞。
溫熱茶湯入唇，清淡茶香漫開在口腔。
茶水溫和潤喉，可那點微薄暖意順著舌尖滑進喉嚨，卻半點壓不住她胸腔裡積攢十數年的憤懣與委屈。
她小口抿著熱茶，慢慢咀嚼心底翻湧的酸澀情緒，強行按捺住快要溢位來的戾氣。 放下茶盞時，指尖輕輕摩挲冰涼瓷壁，語調聽著平淡無波，內裡卻裹著化不開的寒涼。
“吉祥，你自幼便就跟著我，相伴近十年，心裡該清清楚楚。我早在潛邸時期，就日日侍奉皇上左右，是他身邊最早一批舊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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