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亮亮堂堂鋪滿鹹福宮偏殿的每一處角落,交錯的窗欞將朝陽切割成細碎金芒,輕飄飄落在青磚地,梨花木桌案之上,一室暖意繾綣,氛圍安寧閒適。
浣碧如今與甄嬛同棲鹹福宮,各佔一間偏殿,抬頭不見低頭見,往日里總覺得這般比鄰而居,處處都透著血脈姐妹相伴的妥帖。
此刻的浣碧正獨自端坐窗前軟榻,指尖捏著那枚方才收下的紅瑪瑙手鐲,一遍遍舉到天光最透亮的地方細細打量。
通透豔紅的玉質裹著日光,內裡流光緩緩遊走,色澤溫潤勻淨,沒有半點雜瑕,華貴內斂,瞧著便知是難得的上等好物。
唇角彎彎的笑意久久凝在臉上,心底攢滿的踏實歡喜半點未曾散去。
昨夜輾轉還在暗自糾結,自己早前執意求封答應,分了名分,會不會徹底傷了和甄嬛之間的姐妹情分,可這隻鐲子送到手中的那一刻,所有忐忑盡數煙消雲散。
在浣碧心裡,這鐲子早己不止是一件首飾。
不僅是甄嬛放下芥蒂主動示好的信物,同時更是二人隔閡消解的見證,同住一宮的便利,更讓她篤定往後深宮歲月裡,終究還有親姐姐彼此撐腰。
浣碧用指腹一遍遍摩挲光滑的鐲壁,冰涼玉料觸著肌膚,心口反倒滾燙熨帖,她看得太過投入,連門外漸行漸近的腳步聲,都全然沒有察覺。
忽的,厚重靛藍棉門簾被人一把掀開!
晨間庭院裡帶著草木溼氣的涼風驟然灌入殿中,一下子吹散了滿室溫存暖意,翻飛的簾布拍打門框,啪嗒一聲輕響,硬生生打破了整片空間的靜謐。
寶鵑快步走了進來,腳下步子沉甸甸的,遠沒有平日裡伺候主子時輕盈規整,眉眼間積壓著化不開的鬱氣與憤懣。
往日溫順恭謹的面容徹底垮了下來,眉頭死死擰成一團,唇角緊繃抿首,眼底翻湧著不平之氣,整個人憋著一腔心事無處抒發,周身氛圍壓抑又焦躁。
浣碧聞聲回過神,抬眼撞見她這副鬱鬱不樂的模樣,心頭微微一動,隨手將紅瑪瑙鐲子輕輕擱在面前桌案上,語氣散漫又帶著幾分打趣:“大清早耷拉著一張臉,眉頭皺得都能夾住銅錢了,難不成宮裡誰虧待了你,欠了你銀兩不曾?”
一邊說著,她伸手端起桌上尚有餘溫的青瓷茶盞,掌心裹住微涼的杯壁,淺淺啜了一口清茶。
茶湯清潤入喉,可殿內陡然緊繃的氣氛,卻讓舌尖的清甜盡數消散。
她如今身居答應位份,雖說品級算不上頂尖,但同住鹹福宮,背靠甄嬛,宮裡尋常宮人斷然不敢隨意招惹,便放緩聲調,擺出主子護下人的姿態:“可是方才去前殿走動,被哪個不長眼的下人怠慢衝撞了?只管如實講出來,不必一味隱忍。”
“本小主位分雖不算尊崇,可同在鹹福宮住著,有我在,沒人能隨便折辱伺候我的人。”
此刻的浣碧依舊滿心安穩,絲毫預料不到,接下來一番話語,會將她方才搭建起來的所有溫情念想,碾得粉碎。
寶鵑垂首站定,被浣碧這番護持的話語一激,心底積攢的怨氣再也按捺不住。
她來回斟酌半晌,挑著最戳人心的措辭,壓低嗓音,神色凝重地開口:“小主,奴婢方才在鹹福宮迴廊處,偶遇佩兒閒談,聽聞了一樁隱秘事,思慮再三,實在不敢瞞著您。”
她刻意放慢語速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落進浣碧耳中:“佩兒親眼瞧見,昨日沈貴人前來鹹福宮探望婉貴人,告辭離去之時,手腕上正戴著一隻紅瑪瑙手鐲,款式,大小,玉質色澤,和您今早收下的這一隻,完完全全一模一樣。”
“昨日天光極好,沈貴人走出鹹福宮正門的時候,抬手攏過耳畔散落的髮絲,手腕揚起,那抹濃烈的紅色在陽光下格外扎眼。佩兒盯著看了許久,絕不會看錯。這般成色的頂級紅瑪瑙本就稀少,成對賞賜的物件更是僅此一份,宮裡斷不會出現第二個。”
這番話語鑽入耳朵的瞬間,浣碧端著茶盞的手臂猛地僵住。
指尖驟然失了力道,杯中的茶水輕輕晃盪,險些潑灑出來。
方才充盈心底的歡喜暖意如同被冰水澆透,驟然下墜,刺骨寒涼順著指尖脈絡一路蔓延至西肢百骸。
她怔怔低下頭,目光牢牢鎖在桌面上靜靜擺放的紅瑪瑙手鐲之上。
玉鐲依舊紅光流轉,溫潤光潔,可方才看著滿心熨帖的物件,此刻再入眼簾,只覺得格外刺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