浣碧心底緊繃許久的心絃被狠狠撥動，不住震顫，震得胸口發悶發脹，窒息感層層疊疊湧了上來。
她長久緘默不語，整個人陷在茫然失神里。
窗外日光依舊傾瀉而入，籠罩著鐲身，明豔色澤分毫未變，可屬於姐妹溫存的所有遐想，己然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，寒意順著裂痕不斷向內侵蝕。
許久之後，浣碧才勉強穩住發顫的嗓音，聲音輕得如同遊絲，裹挾著不願接受現實的僥倖：“長姐她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，她猛然停住。
往日隨口便能喚出口的親暱稱呼，此刻念起來只覺得無比諷刺難堪，像是一記耳光扇在自己臉上，心口酸澀翻湧，浣碧連忙改口，用上宮裡規矩裡生疏的稱謂：“婉貴人…… 竟是先將這鐲子贈予了沈貴人？”
她眼神飄忽不定，一會兒望向鐲子，一會兒看向寶鵑，不知是在詢問下人，還是在自我欺騙，心底還死死攥著最後一絲期盼，盼望這只是宮人傳錯了閒話。
寶鵑毫不猶豫地重重頷首，徹底碾碎了她僅剩的僥倖：“千真萬確，宮中不少往來宮人都瞥見了。昨日一整天，鐲子都戴在沈貴人腕間，明目張膽無從遮掩。沒人知曉昨夜因何緣由，沈貴人又派人將鐲子送回了鹹福宮，兜兜轉轉一圈，首到今日清晨，這物件才送到您的手中。”
話音落下，寶鵑上前半步，俯身湊近，字字句句都戳在浣碧的自尊心之上，滿是替自家主子抱不平的憤慨：“小主，您靜下心好好想想，這究竟算是什麼道理？”
“這一對瑪瑙手鐲本就是皇貴妃特意降下賞賜，分別歸屬於您與婉貴人的私人物件，是專屬於你們二人的體面機緣，旁人本就沒有觸碰的資格！婉貴人怎能擅自將本該屬於您的首飾轉手送人？先讓沈貴人佩戴盡興，收下之後又退回，折騰一圈最後才想起給您，這哪裡是贈送心意？分明是旁人挑選過後不要的東西，勉強打發您罷了！”
“這般行事，哪裡還將您視作自家姐妹？這全然不顧及您的臉面，未免太過涼薄。”
宣洩完心中憤懣，寶鵑又刻意放緩語調，假意寬慰，實則句句都在提醒浣碧此刻蒙受的輕視：“小主切莫為此傷懷。區區一隻玉鐲終究是身外之物，不值當鬱結於心。往後您聖眷愈發深厚，早日誕下皇子，接連晉封位份，天底下珍奇珠寶數不勝數，又何須執念這一件轉手退回的首飾？”
看似勸解寬慰，實則不斷放大浣碧心中的委屈與不甘，讓這份難堪牢牢紮根心底。
寶鵑的每一句話，都好似細密冰冷的絲線，一圈圈纏繞收緊浣碧的心臟，牽引著她的思緒，不由自主去往最冰冷，最不堪的地方思索。
過往無數朝夕相處的畫面盡數翻湧腦海，那些甄嬛握著她的手，柔聲訴說的諾言清晰迴盪在耳畔。
“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，我從來不曾看輕你分毫。”
“深宮人心叵測，咱們姐妹同住一處，一定要相互扶持，彼此照應。”
從前這些溫柔話語，是浣碧在偌大皇宮裡最堅實的依靠，支撐她熬過奴籍歲月，熬過寄人籬下的忐忑。
可此刻再回想起來，字字句句都成了空洞的虛言，全是自我編織的美夢。
倘若甄嬛當真將她視作至親妹妹，屬於她的賞賜，為何第一時間惦記的永遠是沈眉莊，而非朝夕同住一宮的自己？
倘若真心想要姐妹相守彼此照料，又怎會將她的體面先行贈予旁人，幾經週轉退回之後，才勉強交到她手上？
同樣是相伴之人，沈眉莊永遠是甄嬛心頭第一位惦念的知己，事事優先；而自己，永遠只是備選，是萬般取捨過後，無可奈何的退路。
浣碧垂眸凝望著那枚紅瑪瑙手鐲，日光恆久不變，玉質暖意依舊，可她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溫存。
滿心歡喜盡數褪去，餘下的只有徹骨寒涼，難以消解的委屈，以及被敷衍，被偏待催生出來的濃重怨懟。
她終於看清，自己心心念念維繫的血脈親情，從來都談不上對等。
一廂情願的溫存假象被徹底撕碎，心底長久以來對甄嬛的依賴與信任，就此盡數枯萎。
此時此刻，浣碧內心不甘與野心悄悄在心底滋生蔓延，悄無聲息改變著她的心境。
鹹福宮偏殿陽光正好，暖意灑滿全屋，卻再也暖不透浣碧漸漸寒涼下去的一顆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