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再也無法分辨,昔日那些溫柔相待,究竟是真心疼惜妹妹,還是甄嬛獨居深宮太過孤寂,隨手抓住的一根用來排解落寞的牽絆絲線。
心緒翻湧拉扯,萬般苦澀堵在喉頭無處宣洩。她下意識攥緊腰間素色旗裝衣角,布料被指尖揉出一道道褶皺。
浣碧牙關用力咬住下唇內側,力道漸漸加重,舌尖都嚐到淡淡的腥甜。
積攢許久的淚水被死死鎖在眼眶裡,一層薄薄的水汽屏障擋著,遲遲不肯滾落半滴。
可那層脆弱屏障早己遍佈細密裂痕,只要再稍加一絲委屈,淚水便會徹底決堤。
浣碧性子骨子裡驕傲執拗,縱然滿心悲涼,也絕不肯放任自己失聲痛哭。
寄人籬下半生,她早己懂得,眼淚在深宮裡最為廉價,落淚換不來心疼,只會徒增旁人的輕視。
萬般愁緒拉扯之下,思緒不由自主飄回了遙遠的甄府老宅,那段寄人籬下,小心翼翼度日的幼年歲月。
彼時春日和煦,甄府後花園滿園海棠盛放,午後陽光暖洋洋鋪滿青石庭院。
小小的浣碧身著粗布青衫,孤零零立在抄手遊廊陰影之下,攥著衣角靜靜張望。
不遠處,父親甄遠道牽著一身錦繡衣裙的甄嬛,緩步穿過庭院花海。
暖融融的日光盡數籠罩在二人身上,兩道相依的影子被地面拉得悠長繾綣,滿眼皆是父女溫情。
她站在暗處,羨慕得心臟微微發疼,卻半步都不敢走上前去。
從那時起她便清清楚楚知曉,自己與甄嬛之間,永遠立著一堵無形高牆。
牆不算高聳陡峭,抬手彷彿就能觸及,可她一輩子都沒有開啟這面牆壁的鑰匙。嫡出小姐尊貴無憂,生母卑微的自己生來便是下人命,身份差距刻入骨血,與生俱來無從更改。
後來她懷揣滿心期許踏入皇宮,藉著聖恩求封答應,得以和甄嬛同住鹹福宮東西偏殿,朝夕相見。
她日夜暗自慶幸,以為深宮歲月磨平了所有門第隔閡,那道橫亙半生的高牆,終究被姐妹情誼徹底推倒了。
可今日一隻流轉往復的瑪瑙鐲,狠狠敲碎了她所有天真幻想。
高牆從未消失分毫,不過是換了一副模樣,依舊牢牢立在二人之間。從前是嫡庶身份之差,如今是心底偏愛之分。
沈眉莊永遠穩居甄嬛心間第一位,而她浣碧,永遠排在末尾,永遠是備選之人。
念及此處,眼眶裡積攢的水汽愈發濃重,浣碧猛地仰頭望向殿頂雕花藻井,強行逼回快要墜落的淚珠,胸腔起伏不定,滿心悲涼無處安放。
她就這般僵首坐在臨窗軟榻之上,一動不動枯坐了數個時辰。
窗外日頭自正東緩緩挪移至正南偏西,熾烈陽光漸漸褪去鋒芒,屋內光影一點點挪動偏移,桌案上那抹豔紅瑪瑙光暈,隨之緩緩傾斜變幻。
自始至終,她的目光牢牢黏在那隻手鐲之上,片刻未曾挪開。
耳畔不斷傳來庭院梧桐枝葉晃動的聲響,秋風穿過層層葉片,簌簌沙沙,斷斷續續縈繞在殿宇西周。
那細碎飄搖的動靜,宛若一封寫滿委屈,糾結,不甘的信件,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摺疊,攤開,揉皺,反反覆覆,終究找不到合適的收信之人,也尋不到能夠訴說心事的去處。
滿心眷戀被辜負,一腔親情被敷衍,半生追趕換來永遠的落差。
浣碧緩緩垂下頭顱,視線落向自己蒼白纖細的雙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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