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座之上，柔則靜靜垂眸打量著她。
目光淡淡落於她低垂的眉眼，緊繃的肩背，規整的禮數之上，不急不躁，不評不判。
那視線溫和卻通透，不似看人，反倒像在細細端詳一件新晉歸宮，尚未雕琢成型的器物。
不急誇讚，不急打壓，不急定性，只是靜靜看透她的底色，摸清她的性子，看清她的深淺，將這個人徹底納入自己的掌控之中。
片刻靜默過後，柔則方才緩緩開口，聲線比此前更顯平和溫潤，褪去了幾分問詢的試探，多了幾分長輩式的諄諄教誨，靜水流深，藏鋒於柔。
“起來吧。”
輕飄飄三個字，落下的瞬間，殿內緊繃的氛圍稍稍鬆動，卻並未徹底消散。
“你既己入得後宮，位列答應，便是正經的後宮小主，是皇家在冊的人。”
柔則語氣舒緩，字字誠懇，句句落地，看似家常提點，實則句句都是深宮安身立命的金科玉律：“往後立身宮中，最要緊的便是規矩二字。”
“這深宮榮華是虛，體面是虛，唯有刻在骨子裡的規矩，守得住的分寸，穩得住的心性，才是實打實的安身根本。規矩學得透徹，言行守得端正，往後的路，才能走得踏實，行得穩當，少栽跟頭，少惹風波。”
她沒有居高臨下的苛責，沒有盛氣凌人的打壓，反倒緩緩道出自身過往，以己為例，以德育人，愈發顯得寬厚端莊，公允大度：“本宮當初初入王府，亦是從零學起，一字一句學規矩，一言一行學分寸。沒有人天生身居高位，通曉世事，都是步步謹慎，歲歲沉澱，方能站穩腳跟，立足上位。”
這番話，看似普普通通的立身教誨，實則暗藏兩層深意。
一是敲打，提醒浣碧出身淺薄，根基不足，切莫一朝得勢，心性浮躁，忘了本分，失了規矩。
二則是當眾給她立身準則，表面上看是柔則這個皇后體恤後宮眾人。
可實際上，柔則話中有話，只是讓浣碧牢記她自己的身份，即便是成為了答應，也難以擺脫過去。
話說至此，點到即止，餘味悠長。
柔則素來深諳權謀分寸，從不會過度贅述，畫蛇添足。多餘的溫情，刻意的親近，只會落人口實，惹人猜忌。
她不再多言半句，緩緩抬手端起手邊茶盞，溫潤指尖輕覆盞壁，動作從容閒適。
這一個簡單的動作，己然無聲收尾。所有未盡的教誨，暗藏的期許，隱秘的試探，盡數藏於這戛然而止的話語之中，留予浣碧獨自揣摩，細細領悟。
“嬪妾謹記娘娘教誨，往後必定恪守規矩，謹言慎行，潛心學習宮規禮數，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浣碧垂首恭謹應諾，語氣誠懇篤定，不敢有半分敷衍。
隨即她身姿微側，依禮緩步後退，一步步退回自己末位的席位，輕輕落座，規整衣襟，全程恪守禮數，進退有度，再無半分侷促失態。
可坐定之後，她的心緒卻久久無法歸位。
她始終垂著眼簾，目光靜靜落在自己平整的膝頭旗裝之上，視線凝滯，渾然失神。指尖無意識輕輕捻動著絲帕的邊角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動作緩慢輕柔，反覆機械。
這看似安穩重複的小動作，是她唯一的情緒出口，是她用來平復翻湧心緒，沖淡高位威壓的隱秘方式。
方才鳳座之上，那道溫和通透，洞悉一切的目光，那句意味深長，暗藏深意的 “聽說過你”，那番諄諄教誨，立身箴言，一遍遍在心底盤旋迴蕩，層層發酵。
她說不清心底是惶恐，是慶幸，是感念，還是幡然醒悟。
今日偏殿，她被眾人當眾嘲諷出身卑微，根基淺薄，受盡冷眼折辱，無人維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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