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過層層雕花隔斷,垂落紗幔,珠兒穩穩扶著柔則踏入內殿寢居。
她的力道拿捏得極致精妙,不重不浮,穩妥貼合,既能牢牢撐住皇后透支發軟的身形,又恪守尊卑分寸,絕不逾矩。
每一步落腳都輕緩無聲,平穩規整,熟練得彷彿己經千百次復刻過這般場景。
內殿靜謐幽深,暖爐餘溫淺淺縈繞,隔絕了正殿殘留的寒涼秋風,卻驅不散一室沉沉的壓抑。
珠兒小心將柔則輕扶至鋪著錦緞軟墊的拔步床榻落座,雙膝微屈,抬手精準擺正兩枚雲紋軟枕,穩穩墊在皇后腰背之後,將她虛脫的身軀徹底承托住。
隨後俯身扯過薄絨錦被,輕輕提拉被角,嚴嚴實實蓋住她微涼的膝頭與雙腿,動作細緻入微,面面俱到,沒有半分疏漏。
確認皇后姿態安穩,周身妥帖,她才首起身,迅速轉頭看向立在殿門口值守的圓月。
全程行雲流水,乾脆利落,沒有一句多餘問詢,沒有半分慌亂遲疑。
“你守在殿內,寸步不離娘娘左右。”
珠兒壓低聲線,語調平靜冷穩,字字利落,不容置喙,更不不容懈怠:“我去小廚房取熬製好的湯藥。娘娘身子虛,舊疾不穩,獨處最易出事,萬萬不能離人。”
短短兩句,權責分明,叮囑到位,將所有風險盡數提前規避。
圓月垂首躬身,恭謹應諾:“奴婢曉得。”
應聲落定,她輕步上前,默默坐在床榻側邊的實木腳踏之上,身姿端正,神色安分,靜靜值守待命。
珠兒不再多言,轉身提步踏出殿門。
廊外秋風穿簷,吹動她衣角輕揚,細碎沉穩的腳步聲順著長廊緩緩遠去,由近及遠,慢慢消散,緊繃的氛圍稍稍鬆動,卻讓內殿的死寂,愈發幽深可怖。
床榻之上,柔則微微後仰,鬆弛靠在柔軟枕褥之間。
方才強行撐持全場,穩壓六宮的所有氣場,體面,精氣神,隨著獨處內殿,卸下防備,瞬間轟然崩塌。
胸口依舊微微起伏不定,呼吸淺促紊亂,像是剛剛經歷狂風驟雨的湖面,久久無法歸於平靜,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滯澀與疲憊。
殿內暖光柔和,毫無遮掩地落在她的臉頰之上,徹底撕碎了方才正殿那層精緻完美的偽裝。
方才靠妝容硬生生撐起的滿面紅潤,此刻盡數褪去,消散無蹤。整張臉龐慘白如紙,毫無血色,肌膚薄得近乎透明,透著久病之人的枯槁與孱弱。
唯獨顴骨兩處,還殘留著淺淺一層浮紅,輕薄虛假,浮於表面,像是倉促暈開的殘胭脂,生硬彆扭,極不自然,是病態虛火翻湧的假象,而非康健血色。
她雙眼半闔,長長的眼睫垂落,遮住眼底所有情緒,只餘滿眼疲憊倦怠。
氣息虛浮,西肢發軟,渾身脫力,方才那一場劇烈咳喘,逼出淤血,幾乎抽乾了她身體裡僅剩的所有氣力。
她無力開口,無力動彈,只能靜靜靠著枕褥調息。
柔則只覺得體內的五臟六腑依舊在隱隱灼痛,暗流翻湧,殘存的咳意蟄伏肌理,遲遲不肯徹底散去,如同沉痾毒根,死死盤踞身軀。
整座內殿安靜得詭異,落針可聞。
無人言語,更無人驚擾,唯有她細微紊亂的呼吸聲輕輕迴盪,在死寂的空間裡,一點點放大著瀕臨透支的孱弱與絕望。
腳踏之上,圓月默然端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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