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澀藥汁入喉，順著食道沉入臟腑，一點點壓住體內殘存的虛火與咳意。
幾口湯藥下肚，柔則蒼白的面色稍稍穩住，渙散的眼神慢慢聚攏，透支脫力的身子總算攢回幾分精氣神，足以支撐她分出餘力，審視周遭，打量人心。
她微微抬眸，視線隨意掃過殿內，不偏不倚，恰好落在立在床側的圓月身上。
此刻的圓月，身姿端正垂立，頭顱微低，眉眼溫順恭謹，依舊是那副安分守己，無聲侍立的模樣。
可她的目光死死垂落在地面青磚之上，斂著神色，藏著心緒，不敢抬眼對視，周身縈繞著一股沉悶凝滯的氣場。
就這一眼，柔則心底驟然滋生出一股莫名的煩躁。
景仁宮從不缺安分的人，缺的是通透機靈，懂得察言觀色，能替她分憂解難的人。
圓月此刻的沉默呆滯，心神不寧，這幅模樣落在久病初愈，心緒敏感的柔則眼中，便是木訥愚鈍，心不在焉，以及無用累贅。
柔則眸光微冷，視線在她身上短暫停留一瞬，便毫無留戀地移開。
心底的不耐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弓弦，終於尋到一處宣洩的出口，積壓的煩躁順勢傾瀉而出。
她抬手將青瓷藥碗輕輕擱在小几之上，碗底與木面觸碰，發出一聲沉悶輕響，徹底打破殿內平和假象。
“杵在這裡發什麼呆？”
柔則的聲音褪去了方才服藥靜養的平緩，裹著刺骨的冷淡與毫不掩飾的厭煩，字句鋒利，首首落下：“眼神渙散，心神不定，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，看得本宮心煩。”
她甚至懶得抬眼多看圓月一眼，全程目視前方，語氣淡漠，像是在驅趕殿內礙眼的塵埃，而非伺候自己許久的近身宮女，輕蔑與疏離淋漓盡致。
“出去。”
“這裡有珠兒伺候便足夠了。”
“笨手笨腳，木訥呆滯，半點忙幫不上，留在跟前，徒添礙堵。”
字字首白，句句扎心，沒有迂迴，沒有姑息。
高位者的厭棄從來無需鋪墊，一念起便恩寵盡散，一念落便形同陌路。
圓月身形猛地一僵，整個人瞬間怔在原地。
猝不及防的斥責，毫無預兆的厭棄，像一記冰冷重拳，狠狠砸在她心口，瞬間擊碎了她刻意維持的溫順表象。
她僵滯片刻，緩緩抬頭，澄澈的眸子一瞬對上柔則冰冷淡漠的側臉。
沒有溫度，沒有情面，沒有半分往日的體恤，只剩居高臨下的漠然與厭棄，彷彿她們多年的主僕情分，無數次深夜值守，默默隱忍的付出，從來都不值一提。
唇瓣微微顫抖開合，心底萬千委屈，疑惑，不甘翻湧而上，有無數話語想要脫口而出。
她沒有走神，沒有懈怠，滿心敬畏，全程恭敬。
可話到嘴邊，盡數被她死死嚥下，生生吞滅。
深宮之中，主子的好惡從來不分對錯。
上位者說你礙眼，你便只能礙眼，上位者說你無用，你便只能無用。多餘的辯解，只會換來更嚴苛的苛責，更徹底的厭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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