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殿死寂沉沉，暖香淺淺縈繞，可即便如此也依舊掩不住床榻之上悄然滋生的凜冽戾氣。
柔則靜靜靠在雲紋軟枕之上，方才咳喘過後的孱弱還殘留在肌理之間，面色慘白，氣息虛浮，一副久病未愈的衰敗模樣。
可就在這極致虛弱的表象之下，一雙緊閉的眼眸驟然睜開。
眸中無半分病容倦怠，只剩沉沉寒冽，刺骨陰翳，方才的溫順孱弱盡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身居中宮多年的殺伐威嚴。
她嗓音依舊帶著大病初癒的沙啞虛弱，氣息略有不穩，可字句落地，卻冷得徹骨，重得壓人，狠狠砸在寂靜殿中：“本宮不過閉門靜養數日，區區幾日光景，這六宮之內，便有人按捺不住，私下作祟了。”
話音落下，她緩緩側首，眸光沉沉掃向身側立著的圓月。
那目光不銳不厲，卻帶著極致通透的審視，居高臨下的打量，彷彿能穿透人心，看破所有暗流，將殿內細微的異動，人心的浮動盡數拿捏。
“婉貴人。”
柔則輕吐出三個字，語氣平淡，卻藏著翻湧的怒意。
“本宮往日見她，素來安分守己，低調溫順，恪守嬪妃本分，從不出風頭，不惹是非。原以為是個懂規矩，知進退的穩妥人。”
話鋒驟然一轉，冷意陡升：“沒想到，竟是本宮看走了眼。”
“自己安居寢宮，不動聲色，隱忍蟄伏，背地裡卻悄悄將貼身丫鬟送到御前侍奉，近身討好聖駕。”
柔則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，眼底嘲諷濃烈刺骨：“好手段，當真是好手段。自身避嫌，不沾爭寵之名，卻借身邊人鋪路搭橋，藉機攀附，悄無聲息便往上鑽營。這般借力打力，暗度陳倉的心思，倒是比那些明目張膽爭寵的愚笨嬪妃，高明得多。”
身側的圓月始終垂首躬身，眉眼溫順，神色恭謹，一言不發。
她掌心依舊穩穩垂在身側，身姿端正，紋絲不動，全程靜默侍立。
她心裡通透至極，此刻的皇后，不需要任何人勸慰開解，也不需要旁人附和討好。
高位者動怒，從來都是獨自權衡，獨自宣洩，獨自籌謀，旁人多言多錯，沉默安分，便是最好的自保。
殿內氛圍愈發緊繃壓抑，柔則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伏，胸腔微微起落，久病的孱弱與心底的怒火劇烈衝撞，讓她氣息愈發紊亂。
積壓在心底的戾氣，再也壓制不住，順著字句緩緩外洩，鋒芒畢露：“一個區區貼身宮女，出身卑賤，身份低微，世代都是宮奴僕從。”
“憑什麼逾越尊卑，近身御前？憑什麼登堂入室，受封答應？憑什麼沾染聖恩，分得帝寵？”
三連詰問，層層施壓，氣勢逼人，將中宮對尊卑秩序的絕對掌控，對僭越者的痛恨，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“本宮從前倒是小瞧了婉貴人的野心。”
柔則眸光發冷，字句愈發尖利，褪去所有溫和偽裝，只剩冷酷通透：“嘴上日日恪守本分，安分守禮，裝得溫順無害，與世無爭，背地裡卻是不擇手段，膽大妄為。”
“主僕二人一唱一和，一隱一顯，一個蟄伏幕後籌謀，一個衝到御前爭寵，倒是同心同德，配合默契，打得一手好算盤。”
她的怒意不是市井婦人的撒潑怒罵，而是中宮皇后被冒犯權威，被挑釁底線的冰冷殺意，沉而狠，斂而毒，無聲碾壓全場。
圓月聞言，心頭微動。
她垂著的眼簾輕輕顫動，唇瓣微微開合，似有話語想要出口，或是勸慰，或是辯解，或是稟報，可話音尚未成型，殿門便被輕輕推開。
“吱呀 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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