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般委屈，萬般寒涼積壓在喉間，堵得她心口發悶，呼吸滯澀。隱忍整日的情緒，在眼前這個單純親近的小妹面前，終於找到了一絲宣洩的出口。
良久，她才緩緩開口，嗓音低沉沙啞，裹挾著深入骨髓的疲憊與蒼涼：“瑞琪，我有時候真的想不明白。”
“我自小跟著娘娘，從潛邸福晉到中宮皇后，歲歲年年，朝夕相伴。端茶奉藥，守夜站崗，奔走傳話，打理瑣事，宮裡宮外，大小雜務，我事事親力親為，件件穩妥周全，從未有過半分差錯，半分懈怠。”
她語氣平淡，卻藏著無盡心酸不甘：“可到頭來，我這個陪她熬過苦寒歲月，見過她所有模樣的舊人，竟然比不上一個新近入宮，時日尚短的珠兒。”
“如今娘娘眼底心頭，盡數是珠兒的位置。她信珠兒，倚珠兒，護珠兒，事事聽她籌謀，時時留她近身。”
“而我……”
圓月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自嘲，眼底微光徹底熄滅：“就像宮裡一件老舊器物。從前日日摩挲，時時重用，如今新鮮感過，用途漸無，明明尚且完好，尚且可用，卻被隨手挪去角落，蒙塵落灰，無人問津，連多看一眼都覺得礙眼。”
瑞琪靜靜聽著，沒有立刻插話打斷，待圓月話音落盡，才輕輕開口勸慰，語氣篤定真摯，全然發自本心：“姐姐你別多想。”
“珠兒姐姐不過是嘴甜會說，善於逢迎，總能挑娘娘愛聽的話來講，哄得娘娘心情舒暢。可好聽的話終究虛浮，不經世事打磨，不經危難考驗。”
“真到了出事的時候，要緊關頭，娘娘心裡最信賴，最偏袒，最依仗的，定然是你這種陪著她一路走過來的舊人。根基在，情分在，誰也替代不了。”
這番話樸實真摯，是深宮底層宮女最純粹，最天真的認知。
可落入圓月耳中，卻沒有半分暖意，反倒讓她心底驟然滋生出一股徹骨寒意，順著血脈蔓延西肢百骸，凍得她指尖發麻，脊背發僵。
何其相似的話術，何其天真的愚忠。
她驟然想起慘死的彎月。
當年的彎月，又何嘗不是皇后最信任，最依仗的貼身心腹？日日近身，事事參與，深得柔則信賴，風光無限，穩如泰山。
就在彎月死之前，所有人都是這樣認為的，好歹是柔則的心腹多年舊人，情分深重，根基穩固，無論何事，娘娘定會護你周全。
所有人都篤定，舊人必有優待，忠心必有歸宿。
可最後的結局呢？
因為弘盼被人下毒，柔則為了被牽扯上，便將所有的過錯全都推到彎月身上，輕飄飄一句話便奪走了彎月的性命。
曾經的親信舊人，轉瞬便成棄子替罪。
彎月被匆匆定罪，當庭處死，無聲無息，潦草落幕，像一根多餘的線頭，被人毫不猶豫，乾脆利落地徹底剪斷，從景仁宮的所有過往裡徹底剔除，無人惦念，無人追責，無人惋惜。
往事歷歷在目，血色刺骨。
圓月後背驟然一涼，彷彿有一縷無形冷風貼著脊柱緩緩爬升，一寸寸凍結她殘存的所有天真，所有期待，所有僥倖。
旁人只看表面溫情，眼前恩寵，唯有她深知真相。
皇后的信賴從來最廉價，也最致命。
需要你時，便是心腹肱骨，貼身依仗，不需要你時，便是礙眼累贅，棄子替罪。情分一文不值，忠心毫無用處。
瑞琪定定看著圓月沉默寒涼的側臉，察覺她心緒低沉，不願多言，便不再多勸，緩緩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衣襟褶皺。
“夜深露重，姐姐別想太多，徒增煩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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