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夜，己經冷得刺骨沉鬱。
紫禁城沉沉入夜，層層疊疊的殿宇樓閣盡數被濃黑夜色吞沒。
沿街連片的宮燈次第熄滅，一盞接著一盞，光華褪去，暖意消散，各宮各院紛紛沉入無邊死寂，藏起白日所有的榮光，紛爭與鮮活，只餘下深宮獨有的寒涼與詭靜。
整座皇城萬籟俱寂，唯有景仁宮東側的耳房區域，還零星亮著幾盞油燈。
燈火昏黃微弱，搖曳不定，隔著半透的窗紙透出來，在冰冷的青石板廊面上暈開一塊塊零碎的暖色光斑。
微弱的光線勉強勾勒出簷角輪廓，像是在漆黑無邊的深宮夜幕上，勉強描了幾道細碎金線，微弱，易碎，不堪一擊。
白日喧鬧盡數落幕，宮內勞作的宮女太監早己忙罷歇息。
整排耳房鴉雀無聲，門縫縫隙裡偶爾溢位幾縷極輕的被褥摩擦聲，淺淺的酣眠聲，細碎微弱，轉瞬便被深夜寒風吞沒。
越是這般人人安睡，萬物歸靜的時刻，獨處未眠之人的心事，就越是清晰刻骨，無處藏匿。
圓月立在自己的屋門前，靜立良久，一動不動。
她靜靜等著廊下穿梭的夜風過境，等那股裹挾深秋寒意的冷風徹底吹遠，才抬手輕輕推開門，側身踏入屋內。
屋內漆黑一片，無燈無火，無暖無溫，唯有滿室寒涼沉寂。她徑首走到床沿，緩緩落座，周身被無邊夜色徹底包裹。
她沒有點燈，一輪冷月高懸天際，清輝透過薄透窗紙篩落，灑下滿地淡銀色微光，朦朧清淡，明暗交錯，恰好能讓她看清掌心十指的輪廓。
圓月垂眸，定定望著自己的雙手。
十指修長勻稱，指節乾淨分明，掌心帶著常年勞作磨出的薄繭，既不精緻也沒有什麼出挑之處，但卻是一雙最穩妥，最勤勉的宮女之手。
自小入宮，歲歲年年，端茶奉藥，鋪床疊被，值守伺候，所有細緻瑣碎的活計，她無一不精，無一不穩。
往昔舊事驟然翻湧而上，曾經柔則還在潛邸為福晉時，便屢屢誇讚她手巧心細，沉穩靠譜。
說她端盤穩，奉茶靜，步履輕盈，分寸得當，茶水滿盞也從不會晃出半分，比身邊任何宮女都穩妥省心。
彼時的她，年少赤誠，心思純粹。
主子一句誇讚，便能讓她滿心雀躍，徹夜欣喜。她天真以為，這般事事周全，歲歲勤勉，便是實打實的信任，便是紮根深宮最安穩的依仗。
可時至今日，她才幡然醒悟，一切都是自欺欺人。
夜色寒涼浸骨，屋內無風，她卻只覺得渾身發冷。
心底像是被一根細到極致，幾乎看不見的絲線輕輕纏繞，牢牢牽引，死困住心神，鬆不開，掙不脫，逃不掉。
白日正殿那一幕刺骨場景，再度清晰覆盤，歷歷在目。
柔則服藥抬眸，淡淡一瞥，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厭煩，字句冰冷刺耳，毫無情面：“站在這兒發什麼呆？本宮看著你就心煩。”
那語氣裡的淡漠，不耐，厭棄，是她侍奉主子多年，從未在自己身上感受過的苛責。
從前，這般冰冷態度，這般刻薄言語，從來都只留給那些愚笨出錯，懈怠偷懶的外圍宮女。
她是近身舊人，心腹親信，素來是被體恤，被信賴，被依仗的那一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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