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沉，盡數傾覆在翊坤宮偏殿的飛簷黛瓦之上。
白日最後的溫熱天光徹底褪去，深宮的涼意順著窗縫鑽滿整間寢屋。
廊下懸掛的琉璃宮燈被宮人逐一點亮，暖黃光暈破開濃稠暮色，將青磚地面的陰影拉扯得錯落斑駁，明暗交錯間，襯得整座偏殿愈發死寂冷清。
殿內無風，卻透著沁入肌理的寒涼，混雜著濃重的草藥苦氣，死死凝滯在空氣裡，揮之不去。
音袖雙手端著一碗湯藥，踮著腳尖輕步從外間走入。
她步履壓得極輕，呼吸放得極緩，雙臂穩穩平舉，不敢有半分晃動。
碗中是濃稠的深褐色藥汁，熱氣嫋嫋升騰，細碎的白霧盤旋升起，又緩緩消散，帶著首擊口鼻的苦澀藥味，鋪滿身前方寸之地。
這一碗藥，看著溫潤平和，對症養病，可只有貼身伺候的音袖知曉，碗底藏著旁人不知的隱患與兇險。
床榻之上，曹貴人斜倚軟枕，靜靜半臥著。
相較午後的虛弱昏沉，她此刻的氣色稍稍回暖，臉頰褪去了方才的慘白死寂，多了一絲微弱血色。
但久病纏身的疲憊，依舊死死纏在她眉眼肌理之間，揮之不去。
那是臟腑被暗中耗損，精血被慢慢掏空的衰敗感，不是一時風寒的倦怠，是日積月累，無從宣洩的孱弱，如同潮水退去後，留在骨血裡的荒蕪與空洞。
聽聞近處細碎腳步聲，她纖長的眼睫輕輕顫了顫，緩緩睜開倦乏的眼眸。
目光率先落定在那隻冒著熱氣的藥碗上，眼底掠過一絲極淡，極難察覺的複雜情緒，轉瞬便被她徹底壓下。
隨後她抬眼看向音袖，氣息依舊虛浮，語速緩慢，卻吐字清晰，帶著病中強撐的沉穩。
“是章太醫新煎的方子？”
她正在一點點從沉痾病痛中掙扎起身，收攏渙散的心神，穩住虛弱的軀體，哪怕身子早己被暗毒侵蝕，千瘡百孔，她的神智依舊清醒通透，分毫未亂。
音袖穩步走到床沿，小心翼翼將藥碗放置在床邊梨花木小几上。
她垂眸望著漆黑苦澀的藥汁，指尖微微蜷縮，心底的顧慮翻湧衝撞，堵在喉頭，遲遲無法落下。
遲疑片刻，她才壓下紛亂心緒，輕聲回稟：“回小主，正是章太醫的方子。奴婢己經仔細煎好，反覆晾過溫度，不燙不涼，剛好適口，您趁熱服下最好。”
語畢，她抬手端起藥碗，拿起湯勺，輕輕伸入碗中緩緩攪拌。
溫熱的藥汁緩緩流動，淡淡的甘草陳皮香氣，勉強壓住了骨子裡的苦寒，看似溫和養身，實則暗藏隱患。
音袖舀起滿滿一勺藥汁，緩緩抬臂，正要送至曹貴人唇邊。可就在勺尖即將觸碰到唇瓣的剎那，她的手臂驟然一頓，動作死死僵在半空。
心底的惶恐，不忍，擔憂盡數翻湧上來，讓她再也無法裝作無事發生。
她太清楚這碗藥的貓膩，太明白自家小主此刻的處境。
喝，損身耗元，慢性衰敗，不喝，破綻盡顯，全盤皆輸。
進退兩難，皆是死局。
曹貴人精準捕捉到這一瞬的停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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