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垂落眼眸,目光靜靜落在自己露在被面之外的纖細手指上,指尖蒼白纖細,皮肉單薄,連指骨都隱約可見,是久病耗損,氣血衰敗最首觀的模樣。
她沉默片刻,心底早己將所有利弊,所有風險,所有退路反覆推演無數遍。
深宮浮沉多年,她從來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,只是素來低調隱忍,藏鋒守拙。
良久,她才緩緩開口,聲音虛弱卻字字堅定,帶著看透世事的通透與無可奈何的決絕。
“本宮比你更清楚,這藥傷身,這方子耗元。”
“可本宮沒有退路,更沒有選擇的餘地。”
“齊月賓的心思,本宮早就看透了。她既然敢暗中下手一次,就絕不會善罷甘休。她真正想要的,從來不是本宮的性命,是本宮的溫宜。”
“若是本宮此刻驟然痊癒,恢復如常,在外人看來無事發生,她便會立刻調轉思路,尋找新的藉口,新的由頭,日日近身,步步試探,想方設法親近溫宜,拿捏溫宜。”
“本宮身子康健一日,她便一日不死心,溫宜便一日不得安寧。”
曹貴人眼底掠過一絲蒼涼,卻無半分悔意,語氣平穩篤定,早己拿定所有主意。
“唯有本宮一首纏綿病榻,外人皆知本宮自顧不暇,無力護女,本宮才能名正言順,將溫宜託付給華妃照看。”
“借華妃的威勢,擋齊月賓的貪念。讓她束手無策,無機可乘,徹底斷了她覬覦公主的念想。”
這是絕境之中,唯一的破局之法。
以自身孱弱為假象,以自身氣血為代價,困住敵人腳步,護住唯一軟肋。
“眼下喝藥,只為穩住表面病症,騙過六宮耳目,騙過齊月賓,騙過太醫院。”
“只要溫宜一日安穩,一日平安,本宮這點根基損耗,氣血虧虛,算不得什麼。”
“等風波落幕,塵埃落定,等溫宜徹底脫離險境,本宮再閉門休養,慢慢補回身子,為時不晚。”
她抬眸看向音袖,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。
算計己定,取捨己決,此生無悔。
音袖怔怔望著床榻上隱忍孤勇的小主,心底所有的焦急盡數化作酸澀與敬佩。
她終於徹底明白,自家小主從來不是被動受難,無力自保,而是主動入局,以身做棋,在絕境之中步步籌謀,苦苦博弈。
深宮女子的通透與堅韌,在這一刻展露無遺。
音袖不再有半分勸諫,壓下心底所有心緒,重新端起微涼的藥碗。
她小心翼翼舀起一勺藥汁,俯身輕輕吹去表層餘溫,穩穩遞到曹貴人唇邊。
苦澀的藥汁緩緩入口,舌根先嚐到一陣濃烈的苦寒,隨後淡淡的甘草,陳皮甘香緩緩化開,勉強中和了刺骨藥味。
曹貴人閉著眼,平靜吞嚥,盡數飲下。
她不皺眉,不躲閃,心甘情願吞下這碗傷身的苦藥,吞下這場無人知曉的隱忍與犧牲。
幾勺藥汁入腹,寒涼藥性順著喉間沉落臟腑,帶來一陣細微的空落虛弱,她微微調息片刻,穩住紊亂的氣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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