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層層下沉,徹底壓覆整座紫禁城。
亥時己過,深宮萬籟俱寂,連巡夜宮人的梆子聲都變得稀疏遙遠。
翊坤宮偏殿的廊燈剛剛換過新燭,暖黃火光刺破沉沉黑夜,卻烘不散秋夜浸透骨髓的寒涼。
晚風愈發凜冽,卷著院內成片金桂的花枝輕輕搖晃。
細碎的米白色花瓣脫離枝頭,在半空打著旋兒簌簌墜落,鋪滿整條青石廊道。
燈下望去,滿地落花如同流動的碎金,被夜風推著緩緩滑移,靜謐又暗藏蕭瑟。
殿內燭火安穩跳動,沒有被穿堂風驚擾半分。
曹琴默端坐書桌前,身姿端正,未有半分慵懶倦怠。
哪怕此時己經夜深人靜,整座宮殿的人都己安寢,唯獨她毫無睡意。
桌案攤開一本舊書,書頁平整乾淨,她卻久久未曾翻動一頁,指尖輕抵書頁邊緣,目光落在紙面,心神卻早己飄在宮外的棋局之上。
她在等。
等音袖帶回今晚佈局的最終結果,等自己為溫宜鋪下的兩道後路,徹底落地生根。
寂靜之中,一陣輕而穩的腳步聲從廊外傳來,鞋底碾過滿地落花,發出極輕的細碎聲響。
曹琴默眸光微動,緩緩抬首,看向殿門方向,人影落定在門口,是返程歸來的音袖。
她方才懸著的那顆心,驟然落回實處,隨即輕聲開口問詢,語調平穩低沉,聽不出半分情緒,卻藏著極致的謹慎。
“都送到了?”
音袖快步走入殿內,躬身垂首,姿態恭敬穩妥,連夜奔波的疲憊盡數掩去,只餘下一絲不苟的沉穩。
“回小主,兩碗甜羹皆己穩妥送到了翊坤宮和儲秀宮,未曾出半點紕漏。”
她條理清晰,一五一十將兩處經過盡數稟報,既沒有誇大事實,也沒有藏著什麼,字字屬實。
“翊坤宮那邊,華妃娘娘見淑寧公主喜愛甜羹,心情甚好。娘娘只當您是體恤孩童,一片慈母心意,半點未作他想,親口應下,改日便帶淑寧公主前來,與溫宜公主一同玩耍。”
“儲秀宮那邊,欣常在娘娘亦是收下了甜羹,也告訴奴婢日後帶淑和公主赴約相聚。只是奴婢觀其神色,娘娘看似溫和客套,眼底卻藏著幾分遲疑,未曾全然放鬆,態度疏離有度。”
音袖跟隨曹琴默多年,深諳主子心思,特意將兩人截然不同的神態,心態細細點明,供主子判斷局勢。
曹琴默靜靜聽完彙報,眸色沉沉,並未立刻言語。
殿內瞬間陷入死寂,唯有燭火燃燒燈芯的細微噼啪聲,在靜謐夜裡格外清晰。
她抬手端起桌邊白瓷茶盞,盞中茶湯早己涼透,放置許久,失了半分水汽,添了幾分澀意。
微涼的茶水滑過舌尖,淌入喉間,清苦涼意浸透五臟六腑,瞬間掃去心底僅剩的一絲浮躁。
她刻意嚥下這滿口寒涼,也順勢嚥下今晚佈局背後暗藏的所有風險與算計。
片刻後,她緩緩放下茶盞,瓷底輕觸木桌,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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