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過片刻,她雙手捧著托盤折返回來,硯臺,墨錠,雪白信紙,獸脂封蠟整齊擺放,輕輕平鋪在華妃面前的梨花木大案上。
殿內再度陷入安靜,只有硯臺磨墨時細微的摩擦聲響。
華妃抬手拿起狼毫筆,指尖攥緊筆桿,指節微微泛白。
筆尖浸入墨汁,吸飽濃黑墨色,懸停在雪白宣紙上方片刻。
她沒有立刻下筆,腦海裡仔細梳理所有要寫的內容,斟酌每一字句的分寸。
家書不同於宮中傳話,字字都會落入兄長眼中,既要講明齊月賓全部陰私算計,又不能顯得後宮婦人肆意爭妒,需站在齊家暗中算計年家勢力的角度陳述,才能讓年羹堯名正言順出手打壓。
片刻思慮過後,筆尖終於落在紙面,一筆一劃緩緩書寫。
她寫字速度不快,每一筆落下都帶著深思熟慮,輕重力道分得清清楚楚,既不會言辭過激惹人詬病,又能清晰寫盡齊月賓所有惡行。
紙上依次落下文字,寫明齊月賓暗中設計加害曹貴人,妄圖將溫宜公主奪走。
此人心機深沉,早己暗中往翊坤宮安插眼線,日日窺探動靜,意圖抓住年家把柄。齊氏一族依仗宮中妃嬪,暗中在朝堂隱隱與年家分庭抗禮,長久放任必成禍患。
寫到此處,華妃筆尖力道陡然加重,墨點微微暈開紙面。
緊接著,她落筆寫下訴求,囑託年羹堯藉著朝堂議事,尋由頭打壓齊家文官勢力,折斷齊月賓宮外倚仗。
後宮女子爭鬥,終究根基在前朝。
齊月賓最大的底氣便是她的家族,雖說近些年來有些敗落,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。只要朝堂之上齊家失勢,宮中齊貴人便如同拔去利爪的困獸,再無底氣肆意算計旁人。
這是華妃藏在隱忍之下的後手,對內悄悄查眼線穩住局面,對外首接斬斷對方根基,內外雙重佈局,不給齊月賓半分翻身餘地。
通篇文字書寫完畢,華妃放下狼毫,指尖輕輕撫平信紙褶皺。
她俯身低頭,逐字逐句默讀完整封家書,反覆確認沒有半分疏漏,沒有半句容易被旁人抓住把柄的過激言辭,所有陰謀證據,訴求都穩妥藏在字裡行間,外人挑不出錯處。
封好的家書沒有立刻交給周寧海安排出宮傳遞,華妃只是將信封推到桌案一角,安安穩穩擺在桂花窗透進來的光影之下。
那封信就如同一張拉滿弓弦的強箭,箭頭早己對準齊家,只是她刻意按住不放,靜待最合適的出手時機。
窗外日頭漸漸向西偏移,暖金色的斜光穿過雕花窗欞,落在院中桂花樹,枝葉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,淡淡的影子在青石板上緩慢挪動,無聲消磨著時辰。
華妃沒有望向窗外秋景,所有視線牢牢鎖在桌角那封蠟封家書之上,目光沉沉,彷彿順著這薄薄一紙書信,一路望向千里之外兄長駐守的邊關,預想朝堂之上風起雲湧的畫面。
她無法預判這封家書送到年羹堯手中後,會掀起何等朝堂風浪,也不知宮內潛藏的眼線何時才能被頌芝揪出實錘。
但她十分清楚,自己今日己經在整盤棋局落下兩枚關鍵棋子。
一枚落在後宮,暗中蒐證,靜待眼線露出馬腳。
而另外一枚落向前朝,借兄長勢力斬斷齊月賓宮外靠山。
一明一暗,一內一外,雙重佈局,環環相扣。
想到這裡,華妃抬手端起身側早己涼透的茶水,瓷盞觸手冰涼,一口涼茶滑入喉嚨,壓下心底殘存的躁動怒火。
方才所有翻湧的戾氣,繁雜的盤算,隱忍的剋制,盡數隨著這口微涼茶水沉澱心底,妥善收好,只待時機成熟,一併爆發出來,給齊月賓致命一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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