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落下,宜修偏過頭,目光輕輕掃向守在殿門口的剪秋。
一個簡單的眼神,心意己然相通。
剪秋垂首,快步上前,雙手穩穩接過宜修手中的食盒,輕緩走到御案一側的矮几旁邊,小心翼翼將食盒安放妥當,木板和石面相觸,沒有發出半分刺耳的聲響。
“臣妾順道還帶來了一盅燕窩粥。”
宜修語氣柔和,不卑不亢:“皇上伏案批閱半日摺子,身心勞頓,也該趁著片刻空檔歇息一會兒。”
她說著緩步走上前去,指尖輕輕搭住食盒邊緣,緩緩掀開盒蓋。
盒蓋一開,一縷淡淡的溫熱白汽,緩緩升騰而起,縈繞在空氣之中。
白瓷盅之內,燕窩燉得通透軟爛,湯色雪白清亮,幾顆豔紅枸杞靜靜浮在表層,在殿內明暗交錯的光線映照之下,溫潤透亮,好似一顆顆沉寂的琥珀。
清甜溫潤的香氣緩緩散開,沖淡了大殿裡墨汁公文的清苦氣息。
皇帝從御案之後站起身,寬大的衣襬掃過地面,邁步走到矮几一旁落座。
他伸手端起白瓷湯盅,低頭淺淺飲下一口溫熱的燕窩粥。
溫潤清甜的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,連日處理繁雜政務帶來的疲憊,彷彿也被撫平了幾分。
放下湯盅,他抬眼望向身側的宜修,語氣比方才又柔和了一截。
“你這幾日,日夜操勞中秋宴席大小諸事,這般繁忙,心中尚且記掛著朕。朕心中,倒是生出幾分過意不去。”
他看向她的目光溫熱,褪去了平日裡高高在上,審視百官的冰冷銳利。
那份難得一見的暖意,像是在無聲告訴宜修,在他的心底,早己為她留下了一處安穩牢靠,旁人難以取而代之的位置。
可宜修的心,依舊清醒冷靜。
她並沒有立刻開口接下那句“過意不去”,更沒有順勢藉著帝王溫情,訴說自己連日操勞的辛苦委屈。
深宮之中,一時的溫情最是不可依仗。
她安靜坐在他對面的位置,神色從容,一言不發,耐心等著那一口燕窩粥,順著帝王的節奏緩緩落肚。
她在等一個最恰當的時機,再將宴席籌備一事徐徐道出,不搶話,不急躁,不邀功。
等到殿內的氣氛,終於從閒談溫情,過渡到議事的正軌之上,宜修方才緩緩開口,清亮的聲音不急不緩,清晰傳入皇帝耳中。
“回皇上,中秋家宴所有章程,臣妾皆己經擬定完畢。”
“宴席席面排布,宗室後宮座次尊卑,席間歌舞曲目選定,六宮各嬪妃赴宴時辰,沿途值守宮人排程…… 大大小小所有事項,全部一一記錄在了摺子之上。”
說話之間,她抬起手,從身後的宮女手中,接過一本裝訂整齊的冊子,雙手捧著摺子,穩穩遞到帝王面前。
“皇上若是眼下得空,便可先行過目。摺子之上所有安排,皆只是臣妾初步擬定。倘若皇上心中另有想法,何處需要增減調整,臣妾領旨之後立刻回去修改,首至諸事妥當。”
她的姿態謙卑,卻無半分卑微。
全盤交出方案,便是把最終裁定的權力完完整還給帝王,既展現了自己連日籌謀的成果,又不曾有半分獨斷專行,越權定事的嫌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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