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木門合攏的輕響消散之後,整座屋子徹底沉入一片死寂。
崔槿汐走得乾淨利落,不留半分餘滯,可她方才那番越界的勸諫,試探的鋒芒,暗藏的立場,卻如同細密的塵埃,靜靜懸浮在殿內的空氣裡,落不下來,也散不出去。
沈眉莊依舊端坐在銅鏡之前,身姿端正,脊背挺首,沒有動彈分毫。
方才插好的素銀簪己然被她抬手取下,輕輕放回木質妝臺之上。
簪身微涼,落在臺面發出極輕的細響,在死寂的殿內格外清晰。
她沒有再取新的首飾,也沒有拾起玉梳繼續打理髮髻,只是靜靜坐著,目光落向銅鏡之中。
鏡中人影半妝未就,青絲鬆散,眉眼清淡,看似平和無害,可眼底深處,早己是千帆過盡,棋局瞭然的沉靜與冷徹。
窗外晨風穿竹而過,竹葉交錯摩擦,沙沙聲連綿不絕,細碎綿長。
那聲音不疾不徐,層層疊疊,宛若有人在無人的暗處,緩緩翻動一本厚重的生死簿頁,一頁一頁鋪開人心算計,一頁一頁合上深宮風波。
旁人聽來只是尋常風鳴竹響,可沈眉莊聽著,卻只覺得滿院風聲皆是試探,皆是窺探,皆是算計。
她沒有急著開口,也沒有急著梳理心緒。
方才與崔槿汐的短短數句交鋒,看似輕描淡寫,隨口帶過,實則內裡兇險萬分,步步藏鋒。
她在覆盤。
覆盤崔槿汐的野心,試探的分寸,站隊的搖擺,更復盤皇貴妃藏在幕後的真正用意。
身側立著的採月,心底早己攢滿了焦灼與不安。
她垂手靜立,屏息凝神,看著自家小主靜坐無言,神色沉沉的模樣,心頭的慌亂愈發濃烈。
幾番猶豫掙扎,終究還是壓不住心底的擔憂,微微俯身,壓低聲線,小心翼翼開口。
她的聲音比方才接待崔槿汐時低了數分,帶著一絲剋制的急切,生怕言語過重冒犯主子,又怕說得太輕無法點醒沈眉莊。
“小主…… 奴婢斗膽,多嘴一句。方才您實在不該那般對崔姑姑。”
話音落下,採月飛快側過頭,目光瞥向殿門,確認門外無人偷聽,才稍稍安心,繼續鼓足勇氣進言。
“崔槿汐是深宮老人,閱歷極深,早前長期侍奉在皇貴妃身側,六宮門道,人心彎彎繞繞,她比咱們清楚百倍。方才她的話雖然說得冒失逾矩,聽著刺耳,可字字句句,皆是宮中生存的硬道理。”
“最關鍵的是,她身份特殊。她不是普通分派的宮人,是皇貴妃親自下旨,特意指派來侍奉您的掌事姑姑。這份指派,本身就是景仁宮遞來的情面,是六宮之主的示好與抬舉。”
採月眉頭微蹙,語氣裡裹著沉甸甸的憂慮,越說越是心急,句句發自肺腑。
“就算您不愛聽她的勸諫,就算覺得她多事,冷臉淡淡應付過去便是,沒必要當眾駁回,斷她言語,落她臉面。”
“更何況,崔姑姑那番話,多半是揣度了皇貴妃的心思才敢說出口的。娘娘派她來,本意是想幫您站穩碎玉軒主位,是想扶您一把,制衡婉貴人的盛寵。”
“可您昨日主動讓出正殿,自退偏殿,今日又當眾駁斥崔姑姑,否決她口中的尊卑規矩,主位法理。傳出去,外人只會解讀成,您不領皇貴妃的情,不認皇貴妃的安排,不屑皇貴妃的扶持。”
“人情最經不起消耗,聖意與宮規更是如此。這般次數多了,皇貴妃只會覺得您桀驁不馴,不受拿捏,不識抬舉,久而久之,非但不會再扶持您,反而會對您心生芥蒂,暗中設防。”
採月反覆斟酌措辭,句句穩妥,字字懇切,既不敢冒犯主子威嚴,又竭力將潛藏的危機全盤托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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