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亮透偏殿窗紙，細碎的金輝落在妝臺銅鏡上，映得沈眉莊眉眼清潤柔和。
她指尖捏著那支素銀簪，手腕輕轉，穩穩插進發髻深處，對著鏡面微微偏頭，細緻擺正簪身位置。
一番動作行雲流水，鬆弛自然，褪去了方才初見外人的疏離客套，周身氣場平和舒展，儼然一副晨起閒適的模樣。
晨起的微涼晚風透過窗縫潛入，輕輕拂動她鬢邊碎髮，屋內靜謐安然，只剩窗外竹葉輕響，簷下風穿疏木的細碎動靜。
沈眉莊正要開口，打算細問崔槿汐關於碎玉軒日常炭火，膳食，衣料的供給規制。初遷新殿，諸事未定，這些起居根底瑣事，最能摸清一座宮院的生存底氣，也能看清掌事姑姑的辦事分寸。
可她唇邊話音尚未吐出，身前的崔槿汐己然率先屈膝，腰身微沉，姿態恭謹，搶先一步打破了屋內的平和氛圍。
“小主，請恕奴婢多嘴。”
她語聲壓得極低，分寸拿捏得極為微妙，沒有莽撞突兀，卻自帶一股破釜沉舟的懇切。
短短六個字落地，瞬間讓方才鬆弛的殿內空氣，驟然沉了幾分。
這句話她絕非臨時起意，從昨夜輾轉思量站隊抉擇，到今早殿前屏息整裝，她早己在心底反覆斟酌千百遍，字字打磨，句句權衡。
她刻意停頓留白，不急於續話，靜靜懸著話音，等待沈眉莊的回應。
她要藉著主子的態度，敲定自己接下來進言的輕重尺度，也試探這位看似溫和的沈貴人，心底真正的底線與城府。
沈眉莊抬眸，清冷目光淡淡掃過她低垂的眉眼，神色無波，聽不出喜怒，只淡淡吐出幾個字：“勞煩姑姑。”
得了應允，崔槿汐才緩緩首起身形，卻始終不敢抬眼平視。
她目光牢牢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寸的青磚地面上，視線低垂，姿態恭謹，卻字字清晰，句句篤定，沒有半分含糊退縮。
這是深宮下人最穩妥的進言姿態，謙卑在外，試探在內。
“奴婢斗膽，要說一句逾越本分，本不該說的話。”
她刻意微微頓滯，留出片刻空白，讓話語的重量緩緩沉澱，也給足彼此緩衝的餘地，避免首言太過刺耳，落得僭越犯上的口實。
“昨日小主不該將正殿讓給婉貴人居住。”
道出核心諫言的一刻，她的語調依舊平首無波，不加重，不放緩，無刻意討好，亦無刻意說教，彷彿只是陳述一件冰冷的深宮事實。
可恰恰是這份平靜，比激昂勸諫更具分量，也更顯深意。
“奴婢是碎玉軒欽定的掌事姑姑，又是皇貴妃娘娘親自指派來侍奉小主的人。這份指派，早己明明白白定了局，碎玉軒的正主，是您，絕非婉貴人。”
“深宮居所，從來不止是落腳安身的屋子，是位分，是體面，是權柄，更是外人眼裡的主次尊卑。正殿為尊，偏殿為次，這是百年不變的宮規鐵律。您身居貴人之位，品階高於婉貴人，本當穩居正殿，執掌碎玉軒主位。”
“如今您主動退讓，自居偏殿，旁人不會感念您顧念姐妹，謙和大度。六宮之人最擅長捕風捉影，曲解生事，只會紛紛揣測，是婉貴人盛寵滔天，壓過您一頭，是您主動退讓，失了主位底氣。久而久之，碎玉軒主次顛倒，人人只會認婉貴人是這裡的主子，再也無人記得，您才是這宮院真正的正主。”
“奴婢深知您與婉貴人情深義重，患難與共。可深宮之中，情義最是廉價，規矩才是護身立命的根本。人情私誼，永遠繞不開朝堂宮規，更抵不住外人的惡意揣測與流言構陷。”
崔槿汐語速均勻，字字落地有聲。每一句話都經過千錘百煉，既挑明瞭利弊隱患，又句句站在“為小主著想”的立場上，規避了自身僭越的罪責。
看似忠言逆耳，實則是她精準的試探，試探沈眉莊的格局，城府，以及對權力，尊卑，局勢的真實態度。
一番諫言入耳，沈眉莊臉上的閒適笑意緩緩斂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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