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承乾宮,沉在一片死寂的靜謐裡。
秋陽透過雕花窗欞,篩落細碎的金輝,淺淺鋪在紫檀木書案上,落在雪白宣紙,狼毫筆鋒與青瓷硯臺之上。
殿內無風,無噪,無人語,連簷下秋蟲的鳴叫聲都淡得近乎消失,整座宮殿靜謐得如同凝固一般。
宜修獨立書案之前,身姿端肅挺拔,一身素色常服整潔無褶,無半分奢華配飾,越顯沉靜內斂,氣度森嚴。
她手執上等狼毫,筆尖飽蘸濃墨,懸於宣紙之上,落筆極緩,極穩。
每一筆起承轉合,都不慌不忙,必先在心底權衡分寸,拿捏輕重,敲定落點,才肯穩穩落筆。橫豎撇捺,工整規整,法度森嚴,沒有半分潦草肆意。
一如她為人處世,執掌六宮的性子,步步謹慎,處處算計,無一處疏漏,無一絲破綻。
深宮歲月磨人,早己褪去她所有的浮躁與鋒芒,餘下的只有極致的隱忍與通透。尋常妃嬪爭寵奪愛,追逐名利,唯有她,常年靜坐深宮,觀局,控局,收局,靜待旁人自投羅網。
廊下傳來輕淺的腳步聲,布料摩擦地面的細響,細碎剋制,不敢打破殿內沉寂。
宜修頭也未抬,眼皮未動分毫,仿若未曾聽聞。手中筆鋒依舊穩穩遊走紙面,從容寫完最後一橫,收筆乾淨利落,無半分拖泥帶水。
首到筆尖徹底離紙,她才緩緩抬手,將狼毫輕輕歸位筆架,動作輕柔規整,無聲無息。
隨即側身,接過剪秋遞來的乾淨錦帕,指尖細細摩挲擦拭筆漬,動作舒緩,不見半分急切。
這時,染冬己然輕步入殿,穩穩立在書案三尺之外,躬身垂首,姿態恭謹有度。
染冬壓低聲線,語聲平穩清晰,字字篤定,無半分多餘情緒,將碎玉軒近日的變故,一五一十細細稟報。
“娘娘,碎玉軒近日生出些許變動。沈貴人遷居新殿當日,主動將視野開闊,規制獨尊的正殿讓出,予婉貴人居住,自己退守清幽偏僻的偏殿安身。”
“今日晨起,崔槿汐依例前去偏殿請安,藉著侍奉之機,斗膽進言勸諫。首言碎玉軒正殿為尊,偏殿為次,沈貴人身為宮主,位分尊崇,自居偏殿有失禮數,恐令外人曲解主次,失了主位體面。”
“只是話落未久,便被沈貴人淡淡駁回。沈貴人言語溫和,態度卻極為堅決,只道她與婉貴人自幼相伴,姐妹情深,真心相待從不在乎宮規虛禮,居所尊卑。還首言往後不許崔槿汐再提此類說辭,徹底斷了此事。”
稟報完畢,染冬即刻收聲垂首,靜靜立在原地。
她深知自家主子的性子,從不多言多語揣測,不妄議主子心思,不擅自評判後宮局勢。
只將實情穩妥呈上,餘下研判,取捨,佈局,皆由皇后定奪。
殿內瞬間重回沉寂,方才的稟報字句,靜靜懸浮在午後的空氣裡,看似平淡瑣碎,實則藏著碎玉軒三方勢力的微妙拉扯。
宜修指尖捏著素色錦帕,慢條斯理將帕子對摺規整,穩穩放置在書案邊角,動作從容不迫,氣度雍容。
隨即她抬手端起案上青瓷茶盞,盞中是當季新貢的雨前龍井。茶湯清透碧綠,熱氣嫋嫋升騰,淡淡的茶香清雅綿長,驅散了午後的慵懶沉悶。
她淺淺抿了一口,茶湯入喉,清苦回甘層層漫開,熨帖人心。
放下茶盞的瞬間,她唇角輕輕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。
這笑意淺淡得近乎虛無,只停留在唇瓣表層,未曾蔓延半分至眼底。
眸底依舊是一片深潭靜水,無波無瀾,無喜無悲,藏著旁人看不懂的幽深算計。看似溫和讚許,實則早己將碎玉軒所有人的心思,偽裝,佈局,一眼看穿,盡數看透。
“沈眉莊…… 倒是個極重情義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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