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出偏殿木門的那一刻，殿內凝滯的壓抑感終於盡數褪去，晨風裹挾著院中竹木的清冽氣息撲面而來。
崔槿汐步履不疾不徐，順著青石長廊緩步前行，走出短短數丈，便刻意停在院中幾株修竹之側。
她沒有繼續趕路，也沒有回頭回望偏殿，只是靜靜立在竹蔭之下，身姿依舊端正挺拔，看不出半分異常。
此刻日頭初升，暖亮的晨光穿透層層疊疊的竹葉，細碎的光斑簌簌墜落，落在她靛藍色的宮袍之上，明暗交錯，明明滅滅。
風過竹搖，光影隨之浮動不定，聚散無常，起落無序。
這搖晃不定的光影，恰似她此刻翻湧糾纏的心思。
外人看她，是碎玉軒名正言順的掌事姑姑，得皇貴妃欽點侍奉貴人，身份體面，根基穩妥，是這宮裡最會站隊，最懂求生的聰明人。
可只有崔槿汐自己知曉，她心底那根緊繃的弦，早己在方才偏殿的對話裡，被繃得瀕臨斷裂。
昨夜整夜的權衡糾結，今早鼓足勇氣的試探，沈眉莊溫柔卻決絕的回絕，層層疊加，徹底打亂了她此前所有的佈局盤算。
她抬眸，越過錯落的竹枝，青翠的竹葉，遙遙望向院落對面的正殿。
晨光滿灑之下，正殿簷宇開闊，窗明几淨，屋舍恢弘雅緻，簷角鎏金映著日光，處處透著尊榮華貴。
窗欞大開，屋內陳設規整，隱隱可見暖意融融，哪怕無人常駐，也自帶主殿獨尊的氣場。
那是碎玉軒最尊貴，最迎聖駕，最聚氣運的位置，也是她昨夜反覆覬覦，反覆思量的去處。
她不是沒有機會。
只要她願意彎腰示好，順勢倒戈，背棄舊命，那座正殿的廊下，本可以早早有她的一席之地，不必如今日這般進退維谷，左右為難。
立在竹蔭之下，蘇培盛早前那句低聲叮囑，不受控制地在耳畔轟然迴響，清晰無比。
“婉貴人容貌酷似皇后，皇上這份寵愛，是旁人比不了的。”
這句話，曾是她心底動搖的根源，是她想要投靠正殿，依附甄嬛的最大誘因。
入宮半生，沉浮多年，她太懂聖寵的分量。
一張酷似中宮的面容，足以讓天子念念不忘，格外偏愛，足以讓一個低位嬪妃平地起勢，扶搖首上。
依附盛寵之人，便是順勢而為，乘風而上，來日前程不可限量。
最初聽聞此言，她的確動了滔天野心。
她無數次暗自設想，若是捨棄刻板穩妥的舊路，轉身投靠盛寵正濃的甄嬛，紮根正殿侍奉聖眷，往後的路，定然會比死守偏殿寬闊百倍，順遂百倍。
不用熬冷寂偏院，不用守無人問津的盲區，只需順著聖寵風向，便能穩穩攀附青雲。
可深宮行走，最忌見利忘險，只看風光不看深淵。
另一句藏在心底，無人敢輕言的深宮秘辛，此刻也驟然浮上心頭，死死壓住了她的貪念。
“皇后久病纏身，久居景仁宮不出，帝后情分早己名存實亡，皇上經年累月，未曾再提及中宮半句。”
兩句傳言，兩種前路，一利一險，一榮一死，狠狠撕扯著她的心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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