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種極致的距離感，溫和的疏離，從容的防備，體面的隔閡。
尋常主子，若是得了掌事姑姑忠心勸諫，即便不喜多言，也會心存感念，稍加安撫，留幾分主僕情面。
可沈眉莊不同，她平靜，淡然，軟硬兼具，笑著駁回，溫柔立威，看似謙和退讓，實則將人徹底隔絕在心門之外。
崔槿汐混跡深宮數十年，最懂識人辨心。
她清晰地察覺到，自己在沈眉莊眼中，從來不是可倚重的下屬，可交心的宮人，只是皇貴妃安插過來的一枚棋子，一雙耳目。
棋子可用，但不可信，耳目可留，但不可近。
所以沈眉莊甘願自棄正殿尊榮，甘願讓出主位體面，甘願被外人揣測失勢，也要護住甄嬛，守住姐妹情義，也要跳出皇貴妃的佈局捆綁。
她說“姐妹情深，不在乎虛禮名分”，語氣坦蕩，理所當然，彷彿讓出的不是主位尊榮，不是深宮權柄，只是一間尋常屋舍。
從前崔槿汐只當她性情單純，不善權謀，重情輕利。
可今日她才驟然驚醒，不是不懂，是太懂，不是不爭，是不屑爭，不敢爭，不願落人口實。
沈眉莊的退讓，是頂級的藏鋒自保，沈眉莊的淡然，是最深沉的城府佈局。
這樣的主子，看似溫和無害，實則深不見底，無法拿捏，無法揣摩。
你永遠摸不透她的底牌，看不透她的佈局，更猜不到她下一步的落子。
追隨這樣的主子，看似安穩，實則步步懸空，毫無依託。
竹影搖晃，光影斑駁。
崔槿汐立在原地，目光死死鎖住對面恢弘的正殿，目光綿長，像是在一寸一寸丈量自己腳下偏殿，與那座尊榮正殿之間的距離。
這短短數十步的庭院距離，此刻卻成了她此生最難跨越的天塹。
往左，是正統安穩，背靠皇貴妃，卻主子深沉，前路死寂，永無出頭之日。
往右，是滔天盛寵，前程似錦，卻禍福難料，深淵暗藏，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。
兩條路，兩條絕境，無一穩妥，無一萬全。
她依舊沒有最終的抉擇，依舊懸在兩股勢力，兩種命運之間，搖擺不定，進退兩難。
但崔槿汐心底無比清楚，她再也不能原地觀望，長久僵持了。
深宮下人，最忌兩頭不靠，搖擺觀望。
人心的絲線，局勢的風向，命運的底牌，從來不會等人。
如今局勢尚且微妙，風波未起，她還有緩衝的餘地，試探的機會。
可若是等局勢徹底落定，風向徹底固化，她依舊懸在中間，只會被兩方徹底捨棄，淪為碎玉軒權力博弈中，第一個被碾碎的棄子。
她不能等，更不敢等。
良久，崔槿汐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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