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們二人正站在廊下閒談，殿內木門“吱呀”一聲向內推開。
一道靛藍色宮袍的身影緩步踏出殿門，崔槿汐步履平穩，每一步落在廊下青石板上，輕重分毫不差，沒有半分倉促，也不見半分諂媚的急切。
她走得篤定，彷彿前路每一寸方寸，早己在心中反覆推演過千百遍。
廊外殘留的秋晨寒氣捲過來，吹動她袍角邊角，她身形依舊紋絲不動，腰背挺得筆首，卻無半分僵硬刻意。
行至廊簷之下，她穩穩站定，不靠前半步，也不往後退遠，剛剛好卡在主僕之間最合適的距離。
崔槿汐腰身微微下沉，規規矩矩行下大禮，對沈眉莊，甄嬛二人分別見禮，禮數一絲不苟，挑不出半分差錯。
“奴婢崔槿汐，給沈貴人請安，給婉貴人請安。”
聲音不高不低，音色平穩溫潤，沒有一絲波瀾，是長年在深宮打磨出來的分寸，每一個字的音量都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“奴婢便是碎玉軒新任掌事姑姑。往後兩位小主的衣食起居，一應大小瑣事，皆由奴婢負責照應。往後小主但凡有任何吩咐，儘可交代奴婢。”
說話的時候，她始終垂著頭，眼簾半斂，目光安分落在身前地面，絕不貿然抬眼窺探兩位主子的眉眼神色。
長長的睫毛垂落，遮住眼底所有情緒，叫人看不出心底真實想法，沉穩得根本不像是臨時調任過來的宮人。
她深諳深宮生存法則，懂得何時該上前回話，何時該悄無聲息退避。
既不會過分熱絡湊上來攀附，叫人提防反感，也不會態度冷淡怠慢，落得一個不敬主子的罪名。
那份距離感，不是臨場臨時權衡出來的，更像是提前就己經在心中劃好了一道清晰界限。
面上瞧不出討好逢迎的笑意，也不見刻意的疏離冷淡，一切都剛剛好，完美得近乎虛假。
沈眉莊淡淡掃了她一眼，目光從髮髻，衣料，再落到她垂在身側的雙手，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。
在深宮待得越久，她越清楚，真正可怕的從不是張狂跋扈之人，而是這種全無破綻，滴水不漏的下人。
隨即她微微頷首，語氣平淡穩妥。
“往後，便有勞崔姑姑費心。”
甄嬛也跟著輕輕點頭，唇角噙著一絲淺淺的禮節性笑意，指尖無意識捻了捻袖口繡紋，沒有多餘的客套，也沒有多問半句關於她過往的來歷。
越是滴水不漏毫無破綻的人，越要多加留心。這個念頭，悄然在她心底一閃而過。碎玉軒偏僻清冷，向來無掌事姑姑常駐，如今她們剛遷居至此，便立刻安排專人坐鎮，本身就透著刻意。
崔槿汐再度淺淺欠身行禮，禮數週全。
做完這套應答，不多說一句多餘閒話，悄無聲息退到廊下一側，垂手立在廊柱旁邊，安安靜靜，如同影子一般，不再插嘴打擾主子說話。
彷彿方才那一番自我介紹，僅僅只是一件需要完成的差事，差事做完，便不再需要多餘言語修飾。
日上三竿，朝陽繼續攀升，金色日光穿透殘存的薄薄晨霧，傾瀉鋪滿整座院落。院前細竹的枝葉投影斜斜落下來，印在青磚地上，影子輪廓鋒利細長，紋路清清楚楚，一動不動。
風暫時停歇，連竹葉都不再晃動，院子裡安靜得有些詭異，只有遠處宮人收拾箱籠，搬運物件的細碎聲響遙遙傳過來，襯得正殿廊下愈發靜謐壓抑。
沈眉莊並沒有立刻抬腳邁入正殿，初入新院，她素來謹慎，不願倉促安居。她抬步順著迴廊慢慢走，一步一步，繞著主殿外圍走完整整一圈。
目光西處打量，看樑柱新舊痕跡，看窗欞雕花，看兩側偏殿屋舍的格局，連牆角排水的暗溝，階前磚石的磨損痕跡都不曾放過，用腳步丈量這座新居的格局，把周遭一切盡數收進眼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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