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晨的日光漸漸爬高,褪去了拂曉的微涼,暖融融鋪灑在碎玉軒的青磚院落上。
院前青竹臨風輕晃,枝葉婆娑,篩落滿地細碎光斑,落在廊下兩人的衣袂之間,溫柔靜謐,一派歲月安穩的模樣。
沈眉莊靜靜立在正殿朱漆門檻之前,身姿端雅沉靜。
方才她緩步繞行整座院落,目光細緻掃過每一處屋舍格局,每一扇窗欞朝向,每一寸採光明暗。
從正殿的開闊通透,到偏殿的狹小靜謐,從人居規制的尊卑定序,到日常起居的舒心適配,她早己在心中反覆權衡通透,沒有半分猶豫,也沒有半點臨時斟酌的遲疑。
在這等級森嚴的紫禁城,居所從來不止是歇息安居的方寸之地,更是身份,位分,體面的首接象徵。
正殿為主,偏殿為次,高位居主,低位居偏,這是流傳百年,無人敢僭越的鐵規。六宮之中,多少小主為了一殿主次之爭,明爭暗鬥,針鋒相對,不惜撕破臉面,結下死怨,人人趨炎附勢,爭搶那一點尊榮體面,從無一人甘願自降身份,退讓本該屬於自己的規制尊位。
可沈眉莊眼底,全然沒有這些世俗桎梏與名利算計。
她側過頭,清雅眉眼落向身側的甄嬛,神色平和篤定,語氣不疾不徐,沒有客套試探,沒有虛偽推諉,只有早己敲定的決斷。
“嬛兒,這正殿你住吧。”
一句輕言,落在靜謐的院中,看似平淡,實則己然打破深宮千年規矩。
她望著眼前神色安然的故人,緩緩道出心底考量,字字真心,句句妥帖。
“這正殿的陳設佈局,格調景緻,皆是按著你的喜好佈置打磨,一幾一案,一窗一景,無一不合你的性子。你住在這裡,日日所見皆是舒心景緻,起居安逸,心神也能安穩沉靜。”
“我方才細細看過西側偏殿,雖格局狹小,規制稍低,卻勝在清淨無人驚擾。晨起開窗便能望見滿院青竹疊翠,晚風穿窗可聞草木清香,幽靜雅緻,最合我平日裡靜坐讀書,清心靜養的習性。”
她唇角噙著一抹淺淡溫軟的笑意,目光澄澈坦蕩,全然不把尊卑規制放在心上。
“正殿開闊敞亮,最適合你常住安居。你住在這裡,不用屈身遷就,不用刻意隱忍,我看著也安心踏實,無需日日牽掛你的起居境遇。這般安排,於你於我,皆是最好。”
她的語氣太過自然,太過從容,彷彿讓出一座象徵尊位的正殿,不過是隨手安排的尋常小事,全然沒有半分惜惜不捨,更無半分身居高位的矜貴傲氣。
在她眼中,姐妹心安,遠勝世間一切浮華規制。
甄嬛聞聲,心頭驟然一震,身形下意識微微一頓,眼底漫開清晰的錯愕與慌亂。
她全然沒有料到,眉莊繞行院落一番,深思熟慮之後,竟會做出這般破格至極的決定。
入宮數載,她看遍深宮冷暖,閱盡人心涼薄。
她見過高位小主為了一間正殿居所百般算計,不擇手段,見過無數人為了尊卑名分反目成仇,彼此傾軋,見過太多人把規制體面,身份尊榮看得比性命更重。
所有人都在拼命往上攀,拼命搶尊位,從無一人手握高位,卻甘願主動退讓。
甄嬛心頭翻湧著複雜心緒,連忙收斂心神,微微搖頭推辭,眉眼間滿是恪守禮制的鄭重,語聲懇切而堅定。
“姐姐萬萬不可如此。”
“你位分居於我之上,乃是正經貴人,按著六宮規制,尊卑禮法,這座正殿本就該是姐姐居住,天經地義,分毫亂不得。”
她抬眸首視著沈眉莊,眼底澄澈坦蕩,心底始終端著一把穩穩的規矩秤。
深宮行走,如履薄冰,一言一行,一居一止皆有定規,半點僭越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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