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眉莊緩緩道盡所有因果,如同給今夜整場盛大宴席,寫下一段冰冷真實的註腳。
對面的甄嬛端坐椅上,雙手捧著溫熱茶盞,指尖貼著溫潤瓷壁,卻感受不到半分暖意。
她眸色放空,目光死死落在茶盞表面層層散去的熱氣上。
白霧嫋嫋,聚散無形,朦朧了茶湯,也朦朧了她的心神。
眉莊清晰通透的覆盤,一字一句落在耳畔,邏輯縝密,條理分明,可聽在甄嬛耳中,卻隔著一層無形的薄霧,飄飄渺渺,虛虛實實,模糊不清,難以入心。
她的思緒早己抽離這間暖室,飛出碎玉軒,飛回今夜燈火煌煌的暢春殿,飛回那個笛聲悠揚,宿命相逢的瞬間。
權謀算計,朝堂制衡,後宮博弈,這些冰冷的人心棋局,此刻盡數被她拋在腦後。
她的心底,腦海,眼底,只剩下一個人影,果郡王,允禮。
從今夜踏入暢春殿,聽見那一縷清越笛聲開始,她的心神便己然亂了。
明明是初見,明明是第一次親眼見他臨風而立,吹笛望月,明明是第一次看清他溫潤如玉,清雅絕塵的眉眼輪廓。
可那種熟悉感,濃烈得近乎詭異,近乎宿命。
他抬手橫笛的弧度,他垂眸吹奏的溫柔,他指尖落孔的輕重,他微微偏頭望月的姿態,甚至是他眼底藏著的那一縷閒散疏朗,不染塵俗的氣質。
點點滴滴,一顰一動,都熟悉得像是刻入骨血,烙入神魂。
不是似曾相識,是己然相識千百遍。
像是在無數個前世今朝,無數次夢裡輪迴之中,她早己靜靜看過他無數次吹笛賞月,臨風獨立的模樣。
無需預判,無需揣測,他未開口,她便隱約知曉他將吐何字,他未落座,她便心知他會立於何方。
他未動情,她便感知他心底藏著的隱忍與無奈。
那是一種說不清,道不明,卻真實得讓人戰慄的羈絆。
無形無質,卻如一根纖細堅韌的絲線,自相逢那一刻起,便悄然纏上她的心臟,緩緩收緊,慢慢纏繞,勒得她心口微微發悶,隱隱發酸。
她尚且來不及理清這份宿命何來,熟悉何起,命運的裁決,便己然轟然落下。
金口玉言,一紙賜婚,是沛國公府的小姐孟靜嫻。
短短幾個字,輕飄飄出自帝王之口,卻重如千鈞,瞬間震碎了她心底那點朦朧溫熱的悸動,徹底鎖死了兩人所有的可能。
她靜靜坐在席間,隔著滿堂賓客,隔著搖曳燭火,隔著層層繁華,清晰地看著他雙膝跪地,俯首謝恩。
看著他脊背筆首,禮數週全,隱忍所有不甘;看著他仰頭舉杯,烈酒入喉,吞盡半生寒涼。
那一刻,甄嬛心底驟然一空。
像是心口某處憑空塌陷了一塊,冷風簌簌灌入,空空落落,空空蕩蕩,說不出的酸澀,道不明的悵然。
她說不清自己失落的是什麼。
不是婚約,不是情愫,不是相逢太遲的遺憾,而是一種宿命相逢卻驟然錯位的茫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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