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心殿內淡淡的墨香裹挾著木質沉香，緩緩漫開，沖淡了朝堂政事的肅穆冷硬。
皇帝見狀，主動抬手輕握住宜修的手腕，掌心溫度溫熱沉穩，動作鬆弛自然，褪去了平日九五之尊的威嚴疏離，帶著幾分難得的俗世興致。
他牽著她緩步走到御案前那幅展開的字畫旁，步伐放緩，眉眼舒展。
平日裡執掌天下，慎思寡言的帝王，此刻難得有幾分閒情逸致，像是攢了滿心得意，終於尋到了最懂自己，能共情風雅的知己，迫切想要分享一二。
案上畫幅尺寸不大，並非恢弘鉅作，卻裝裱得極盡精緻考究。
素色綾邊工整包邊，走線細密規整，無半分疏漏，一眼便能看出主人對此畫的珍視。
雪白宣紙上，山水層次分明，墨色濃淡乾溼拿捏得當，遠山淡墨暈染，近樹重筆勾勒，疊疊層層，錯落有致，構圖規整完美，挑不出半分構圖瑕疵。
留白空地題寫的幾行行書，更是排布錯落，疏密得當，筆鋒起落規整，骨架凌厲，走勢流暢，單看筆墨功底，絕非尋常文人可比，妥妥的上乘之作。
皇帝指尖輕點紙面字跡，唇角噙著淺淡笑意，語氣帶著幾分玩味的期待：“你素來精通書畫，眼光毒辣，且細細品鑑一番，看看這字如何？”
宜修依言緩步上前，立身畫前，目光沉靜落於紙面，細細端詳審視。
她的視線不急不躁，順著每一筆起落，每一寸墨色緩緩遊走，不是粗淺賞玩，而是以半生書畫底蘊，一世人心閱歷，逐字逐筆拆解其中門道。
殿內瞬間安靜下來，落針可聞。唯有窗外細碎秋風穿窗而過，捲起一絲墨香浮動。
片刻後，宜修方才緩緩開口，聲線平穩清潤，不高不低，沒有刻意討好，也沒有刻意刻薄，字字篤定，句句中肯，是高位者俯瞰全域性的從容判詞。
“此字筆墨功底極深，算得上是上乘佳作。”
“筆力沉厚凝練，落紙穩健，行筆不滯，無輕浮飄虛之態；通篇行氣貫穿始終，排布規整，聚散有度，嚴絲合縫，不見散亂，可見下筆之人日日苦功，根基紮實。”
她話鋒微頓，沒有一味吹捧，恰到好處地留白一瞬，讓前半句的誇讚穩穩落地，隨即話鋒輕轉，精準戳中核心短板，語氣淡然卻一針見血。
“只是…… 筆墨太過規整週全，反而落了匠氣。”
她抬眸再望字畫，眼底通透澄澈，早己透過筆墨看穿寫字之人的本心格局，點評句句入木三分。
“這通篇字跡，每一筆，每一劃都精準完美，挑不出半分錯處，看得出是常年苦練，刻意雕琢，步步約束脩成的功力。可也正因如此，字字皆是規矩，筆筆全是束縛。”
“有形，而無神，有骨，而無韻。”
“筆下無半分真心流露，無半分隨性灑脫，少了那股從心底流淌而出的鮮活靈氣。觀之工整耐看，卻無法讓人一眼驚心，過目難忘。終究是苦練之字，而非心性之字。”
這番點評溫和雅緻，無半分刻薄冒犯，卻字字精準，刀刀見骨。
旁人聽來，只是單純的書畫品鑑。
可宜修心知，字如其人，書品即人品。
果郡王世人皆贊清雅灑脫，無慾無求，隨性風流。可他的字，拘謹，刻意，周全，匠氣十足。
筆墨藏不住人心。他骨子裡從來不是灑脫隱士，而是處處算計，時時剋制，刻意偽裝，步步謹慎的偽君子。
她故作不知作者身份，輕聲問詢：“不知此作出自哪位大家之手？功底絕佳，唯獨氣韻稍欠，著實可惜。”
皇帝靜靜聽完全程點評，起初眉眼微怔，片刻後忽然低低失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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