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郡王依舊垂手立在側方,面上依舊掛著溫雅謙和的笑意,弧度完美,得體周全,看不出半分惱怒怨懟。
可無人留意,他耳尖悄然泛起一抹淺淡的緋紅,轉瞬即逝。
那是精心偽裝被戳破後的倉促窘迫,是引以為傲的才情被當眾否定的難堪,更是心底一閃而過的戾氣與不甘。
他極快斂去那點失態,不動聲色,穩穩壓住所有心緒,依舊是那副溫潤賢王的模樣,無懈可擊。
宜修適時露出一抹恍然之色,眉眼微抬,神態自然真切,恰到好處地顯出幾分詫異與歉意。
她側身移步,對著果郡王露出笑容,禮數週全,溫婉端莊,語氣柔和真摯,全無半分方才點評的犀利鋒芒。
“原來是十七弟的墨寶,倒是本宮眼拙了。”
“方才不知作者身份,隨口首言品評,言語唐突,多有冒犯,還望十七弟海涵。”
她致歉得體,轉頭再度看向字畫,唇角噙著溫婉笑意,順勢大方誇讚,言辭真摯不刻意,分寸拿捏得爐火純青。
“不過細細看來,此作果然不愧是皇阿瑪親手教導的功底。筆墨沉穩,章法精妙,技法嫻熟,丹青字畫皆己爐火純青,遠超常人,尋常宗室子弟根本不及半分,當真難得。”
一番話,進退有度,收放自如。
方才當眾點破短板,敲打其偽,此刻順勢致歉,大方褒揚,給足體面。
既展露了自己的通透眼光,絕非凡俗,又保全了宗室體面,顧全了帝王閒談的氛圍,無半分破綻,無半分得罪。
沒有刻意討好,沒有刻意強硬,短短數語,便將殿內微妙的尷尬氛圍悄然化解,重新拉回平和雅緻的閒談節奏。
這般心性城府,說話分寸,遠非眼前故作風雅的果郡王可比。
果郡王聞言,連忙對著雍正深深躬身行禮,姿態愈發恭謹謙遜,語聲溫潤謙和,完美復刻一貫的無慾賢王模樣。
“皇兄太過謬讚,臣弟愧不敢當。”
“不過是平日閒來無事,塗鴉幾筆,自娛自樂罷了,淺薄粗陋,難登大雅之堂。比起天下名家,皇兄眼界,實在不值一提。”
他謙遜自貶,坦然接下宜修方才的點評,半點不辯解,半點不牴觸,反而愈發顯得坦蕩真誠。
“皇嫂方才所言,字字珠璣,一針見血,恰好點出臣弟多年頑疾。臣弟自身也時常察覺,下筆之時總覺心底隔著一層桎梏,放不開,脫不去,透不出靈氣,終究是刻意苦練有餘,隨心灑脫不足。”
言罷,他首起身,再度對著宜修微微欠身,姿態恭敬,語氣誠懇。
“皇嫂精通書畫,深諳心性,眼界格局遠超臣弟。往後臣弟若是再有新作,還懇請皇嫂不吝賜教,多多點撥,幫臣弟破開桎梏,褪去匠氣。”
此話一齣,謙遜得體,進退有度。
既順勢接住了所有敲打,化解了所有難堪,又藉著求教之名,拉近了與皇貴妃的距離,還在帝王面前穩穩立住了虛心好學,溫潤通透的賢王人設。
一時之間,殿內君臣和睦,風雅從容,依舊是一派歲月靜好。
可只有宜修心底澄澈如鏡,瞭然分明。
筆墨匠氣,是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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