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心殿內的笑語聲，驟然斷了一瞬。
皇帝沒有應聲，他依舊立在原地，方才鬆弛舒展的笑意還淺淺掛在唇角，未曾徹底褪去，可那點笑意底下的溫度，己然一寸寸涼透，消散殆盡。
表層是溫和閒談的帝王姿態，裡層早己是冰封暗湧，心思翻覆。
他的目光緩緩抬起，掠過身前躬身謙遜的果郡王。
先是掃過那張溫潤無垢，永遠得體從容的眉眼，再順著清瘦的肩頭，挺拔的脊背，緩緩落至他微微彎曲的腰線之上。
目光沉靜，銳利，無聲審視，帶著旁人看不懂的沉鬱重量。
方才宜修那句誇讚，輕柔溫婉，毫無戾氣，本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客套褒揚，不愧是皇阿瑪親自教匯出來的。
尋常人聽來，只是誇讚果郡王功底紮實，得先帝真傳。
可落在皇帝耳中，卻像一顆冰冷的黑石，驟然砸進塵封多年的死水潭中，瞬間攪碎所有平靜，漾開層層晦暗的漣漪。
這是他藏在心底半生，從不對外言說，無人敢觸碰的最深芥蒂。
先帝一生子嗣眾多，可親手悉心教導，日日帶在身邊，傾囊傳授筆墨丹青，騎射權謀的兒子，從來只有一個允禮。
幼時宮闈冷清，他身為皇子，永遠只能站在書房門外，殿宇廊下，靜靜等候父皇垂憐一瞥。
他看著父皇手把手教允禮寫字，陪著允禮作畫，親自教他騎射兵法，看著滿堂讚譽盡數落在十七弟身上。
而他，永遠是那個被遺忘在角落，默默觀望，無人問津的旁觀者。
多年寒窗苦熬，步步謹小慎微，他拼盡全力掙脫出身桎梏，殺出九子奪嫡的血路，登頂九五至尊，坐擁萬里江山。
可心底那點幼時落下的酸澀，自卑與不甘，從未真正消散。
世人皆贊十七爺得天眷，承父恩，風雅無雙，得天獨厚。
唯有他記得，這份得天獨厚的偏愛，是他從小到大，從未得到過半分的奢望。
宜修這句話，確實毫無惡意。
她只是就字論字，據實誇讚，場面得體，分寸得當，是最穩妥不過的宗室客套。
可世間最傷人，最誅心的從不是刻意的惡語，而是赤裸裸，無可辯駁的事實。
這一句真話，輕輕巧巧，便將先帝舊日偏愛，兄弟二人幼時境遇的落差，赤裸裸攤開在了養心殿的風雅閒談之中。
皇帝眼底的微光徹底沉了下去，神色淡得看不出喜怒，卻愈發讓人心裡發寒。
他飛快抬眼，掃了果郡王一眼，又側眸看向身側的宜修。
短短兩眼之間，他己然將心底翻湧的酸澀，嫉妒，不悅，芥蒂，盡數強行壓下，硬生生收斂封存，重新拉回帝王該有的沉穩剋制。
只是那份鬆弛閒適，徹底蕩然無存。
殿內氣氛徹底凝滯，空氣濃稠得如同浸了冰水，壓抑，緊繃，讓人喘不過氣。
果郡王依舊維持著躬身彎腰的謙卑姿勢，遲遲不敢首起身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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