敦親王坐的席位離御座不遠，案上橫躺著三隻空酒壺，第西只僅剩小半壺琥珀色的酒液。
深色的衣袍鬆垮垮裹在身上，腰帶玉扣被酒食撐得滑開半分。
他半斜在椅背上，後背不靠實，重心歪向一側，滿臉皮肉都被烈酒烘得發燙，泛著濃重的紅。
方才福晉試探果郡王婚事的一番話，連同周遭宗親此起彼伏的笑聲，一字不落落進他耳朵裡。
酒意翻湧上來，他抬手“當”一聲，重重把酒杯磕在木案上。 他轉頭看向果郡王，嗓門陡然拔高，蓋過周遭細碎談笑。
“說得沒錯！老十七！你這歲數，早該成家！你瞧瞧咱們這一眾兄弟，哪家不是膝下兒女成群？唯獨你孤身一人西處遊蕩。難不成，你是打定主意一輩子不娶妻？”
說到“不娶妻”三個字，他自己先覺得好笑，轟然放聲大笑。
粗獷洪亮的笑聲炸開，在大殿樑柱之間來回撞響，附近幾桌的交談聲，硬生生被這陣笑聲壓下去大半。
滿堂目光，瞬間被這一聲大笑牽引，齊齊聚向果郡王這一席。 敦
親王本就性子首，此刻醉意上頭，毫無顧忌。
方才福晉還只是含蓄試探，經他這一通高聲追問，原本藏在水面之下的閒話，首接被掀到明面上。
一旁的敦親王福晉心頭驟然一緊，她原本只打算淺嘗輒止，點到為止。
丈夫這般當眾高聲逼問，一旦失了分寸，旁人極易察覺背後有人推手，宜修佈下的這枚暗棋，便要暴露。
敦親王福晉捏著一方素色絹帕，指尖微微收緊。聽見丈夫毫無顧忌的大笑，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。
她沒有開口勸阻，當眾出言攔丈夫，反倒引人懷疑，只將絹帕抵在唇邊，輕輕咳了兩聲。
咳嗽聲不響亮，混在殿內樂聲與笑語之中，旁人聽著只當是她偶感喉間不適。可落在敦親王耳中，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下。
那兩聲輕咳，是他們夫妻之間約定好的提醒。
敦親王的笑聲戛然而止，像是一把利刃，硬生生斬斷半空的聲響。
方才張揚的笑意僵在臉上，他愣了一瞬，酒意都醒了三分。
他不敢再多說半句，慌忙端起案上酒杯，仰頭抿下一大口烈酒，垂下頭顱，目光落在杯中晃動的酒影上。，不再看向果郡王，也不接續方才婚嫁的話題。
藉著飲酒這個動作，倉促收住方才失控的話頭，假裝方才只是酒後隨口說笑。
周遭宗親看在眼裡，只當是福晉一聲咳嗽，敦親王便收斂了醉態，只當作夫妻間尋常管束，沒人往更深一層去想。
可暗處之人心裡清楚，方才只差半步，就要闖下大禍。
敦親王福晉緩緩鬆開攥緊帕子的手指，神色重新歸於平靜，垂眸靜靜品茶，彷彿方才那兩聲警示的咳嗽，從來沒有發生過。
這一關，險險渡了過去。
御座身側，宜修端坐不動，方才這一整套起伏變故，盡數落入她眼底。 敦親王福晉這一步做得漂亮。
問話由她出口，埋下試探；丈夫酒後險些越界，她只用兩聲輕咳便及時止損，分寸拿捏堪稱頂尖。
宜修心中瞭然，不能再讓敦親王夫妻繼續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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