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人看見，在額頭觸地的那一瞬，他悄悄閉上了雙眼。
只是短短剎那的闔眸，無人捕捉，無人察覺，卻藏盡了他所有的崩塌與無力。
腦海之中，無數畫面翻湧席捲，盡數是甘露寺的清冷模樣。
他想起母親舒太妃獨居的那間禪房，青燈古佛，素壁寒窗，一年西季冷風穿堂，常年清冷孤寂，無半分人間暖意。
他想起母子相見的艱難，一年到頭，唯有寥寥數日得以碰面，其餘時光，皆是遙遙相望，各自孤苦。
他想起每一次相見，舒太妃從不提苦，從不訴怨，只一遍遍柔聲叮囑他，謹守本分，安分守己，萬事順遂，平安無虞。
他懂母親的隱忍，懂母親的退讓，懂母親不惜捨棄榮華，青燈伴古佛，只為護他一世安穩，遠離皇權紛爭。
若是今日，他敢出言抗旨，敢推辭這樁賜婚，便是忤逆皇權，不識好歹。
屆時龍顏大怒，太后必然遷怒甘露寺，遷怒於清修不問世事的舒太妃。
他半生逍遙，尚可賭，可扛，可逃，可避。
可他的母親，賭不起，也輸不起。
一瞬間，所有的不甘，委屈，執念，抗拒，盡數被硬生生壓回心底，碾碎吞嚥。
他沒有選擇。
只能領旨，只能謝恩，只能認輸，只能親手埋葬自己所有的初心與自由。
良久，他平穩低沉的嗓音在死寂大殿中緩緩響起，聽不出半分波瀾，彷彿真心感念皇恩。
“臣弟，謝皇兄隆恩。”
一字一句，沉穩規整，禮數週全。
無人知曉，這短短六個字，耗盡了他半生所有的桀驁與坦蕩。
跪拜完畢，他緩緩首身起身，身姿依舊挺拔如玉，不見狼狽，不見頹然。
一步步退回原本的席位，步伐平穩，步履從容，一如往日那般溫潤端方。
落座之後，他抬手端起案上剩餘的烈酒，不做停頓，不做遲疑，仰頭一飲而盡。
灼熱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猛衝而下，灼燒食道，滾燙胸腹，帶著凜冽的痛感席捲五臟六腑。
生理性的辛辣刺痛洶湧襲來，可他眉眼分毫未皺，面色平靜無波，硬生生將所有酸澀，所有苦澀，所有不甘，盡數隨酒吞入腹中，沉入心底最深的暗處，從此封存，永不外露。
御座側畔，宜修靜坐如初，將方才這一幕極致隱忍，極致壓抑的畫面，盡收眼底。
她看著果郡王跪地謝恩的恭順姿態，看著他不露分毫情緒的側臉，看著他仰頭吞盡苦酒的決絕模樣，心底澄澈清明，一片瞭然。
大局，己定。
她緩緩抬手，端起身前青瓷茶盞，淺啜一口溫熱茶湯。
茶湯溫度恰到好處，不燙唇舌，不涼喉間，清冽溫潤的茶水滑過食道，一縷淡淡回甘在舌尖緩緩漾開，清清爽爽，撫平所有喧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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