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剛矇矇亮，東方天際那抹魚肚白還未完全舒展，像被誰揉皺的宣紙，帶著幾分慵懶的褶皺。窗欞上凝結的露水順著木縫緩緩滑落，滴在窗臺上那盆蘭草的葉片上，濺起細碎的水花，驚得葉片顫了顫。白芷煙便在這時睜開了眼，睫毛如蝶翼般輕顫，帶著未褪盡的睡意掃過床頂的紗帳。紗帳是素色的，繡著纏枝蓮的暗紋，在微光裡若隱若現，像一層朦朧的霧。
她坐在床沿發怔的片刻，指尖己無意識地陷入錦被的紋路里。那錦被是去年生辰時原主母親送的，上面用金線繡著。一朵蓮花圖，針腳細密，此刻卻被她捻得有些發皺。
耳中傳來的聲響很雜：遠處演武場的方向，有弟子練劍時“哈”“嘿”的呼喝，比往日更急促些；東側的竹林裡，晨露從竹葉上滾落，“嘀嗒”聲清脆；更遠處的溪水潺潺，混著幾聲鳥鳴——
可這些聲響裡，分明藏著一種不同尋常的躁動，像煮沸前的水，在鍋底悄悄翻湧。那是屬於文斗的氣息，連空氣都彷彿被染上了幾分期待的甜。
白芷煙緩緩起身，繡鞋踩在鋪著的氈毯上，軟綿的觸感還未散盡，便己落在微涼的地板上。涼意順著鞋底往上爬，驚得窗臺上籠中的百靈鳥猛地撲稜翅膀，尾羽掃過竹籠的欄杆，發出“篤篤”輕響，緊接著便是一串清脆的鳴叫，像碎玉落進銀盤，把清晨的寂靜啄出了個洞……
白芷煙走到鏡前，那面銅鏡是她剛入聖地時得的，邊緣刻著回字紋，如今己被摩挲得發亮。鏡中映出的臉還帶著幾分倦意，眼下的青影淡得像水墨畫裡暈開的墨，為她的美麗增添了幾分風塵。
銅盆裡的溫水是昨夜就備好的，上面浮著一層薄冰，被她用靈力輕輕一拂便化了。巾帕浸了水，擰乾時水珠順著邊角滴落，打在盆沿上。她用巾帕按在臉頰上，冰涼的觸感從顴骨蔓延到耳後，混沌的神思像被清水洗過，漸漸清明。鏡中人的眉眼終於清晰：眉峰不似尋常女子那般圓潤，帶著幾分天然的出塵，卻在尾端輕輕下垂，添了幾分柔和；眼瞳是極深的黑，像浸在水裡的黑曜石，只是此刻瞳仁微微收縮，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緊張，像受驚的小鹿，連睫毛都在輕輕發抖。說不緊張是假的。作為一名穿越過來的老爺們兒，當著這麼多弟子的面來跳舞。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不自在感。
衣架上的緋紅舞衣是昨日傍晚託人送到的。她伸手去碰時，指尖先觸到的是罩在外面的輕紗，薄得像蟬翼，再往裡才是雲錦的衣料。那雲錦是江南織造局的貢品，據說一匹布能換十顆下品靈石，此刻在晨光裡泛著珍珠母貝般的光澤。
衣料上的鳳羽暗紋最是精妙：繡娘先用銀線打底，再用金線勾邊，最後綴上細碎的珠片。粗看時，那些鳳羽只是淡淡的流光，可當她提著衣襬輕輕一晃，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上面，珠片折射出的光點便順著羽紋流動，竟真像有隻鳳凰在衣料深處舒展翅膀，羽翼開合間，連空氣都彷彿被染上了金紅的暖光。
解外袍時，繫帶的結有些緊，白芷煙指尖微顫地扯了兩下才鬆開。外袍滑落肩頭的瞬間，雲錦舞衣便被她輕輕套上。領口是斜襟的，用同色絲線繡著纏枝牡丹，她低頭系紅綢腰帶時，髮絲垂落，掃過手背，帶來一陣微癢。
腰帶在腰間繞了兩圈，她試著打了個蝴蝶結，卻總覺得歪了，拆了重系，反覆三次才滿意。垂落的流蘇有三寸長，穗子上綴著米粒大的珊瑚珠，隨著她抬手的動作輕輕晃動，掃過裙襬的鳳羽紋時，珠片碰撞發出“沙沙”輕響，竟像是真的驚動了沉睡的鳳凰，引得那些銀線繡的羽翼在晨光裡流轉起細碎的光，連銅鏡裡的影子都染上了一層金紅。
妝臺擺在窗邊，晨光恰好落在螺鈿鑲嵌的鏡匣上，映出五彩的光。上面的脂粉是昨日蕭烈託人送來的，盒子是檀木的，刻著纏枝蓮，開啟時還能聞到淡淡的木香。最上面那盒胭脂是櫻粉色的，她用銀簪挑了一點，在指腹上碾開，竟聞到一股淡淡的桃花香——想必是用初春的桃花汁調的。往兩頰上勻開時，她的手總有些抖，胭脂在顴骨上暈開，像兩朵剛開的桃花，連鏡中那雙眼的緊張都被襯得生動了。眉黛是螺子黛，比尋常的青黛更細膩，她順著眉峰輕輕掃過，原本略顯雜亂的眉形頓時變得清朗，尾端特意留了點弧度，添了幾分柔媚。
最後取的赤玉鳳釵，是她壓箱底的物件。那玉是南疆來的暖玉，通體瑩潤，雕成的鳳凰展翅欲飛，尾羽分了七岔，每岔都用金絲嵌著細小的明珠。為了這次文鬥。白芷煙可謂是準備相當齊全。
她將長髮輕輕挽起時，有幾縷碎髮不聽話地垂在頸側，像黑色的綢緞。鳳釵斜斜插入髮髻的剎那，明珠恰好落在額前，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，與窗外百靈鳥的鳴叫撞在一起，竟像是鳳凰與百靈和鳴，清脆得讓人心裡發癢。
鏡中的少女徹底換了模樣。緋紅舞衣把肌膚襯得像初雪，腰帶勒出的腰肢細得彷彿一折就斷，松挽的髮髻讓她少了平日的拘謹，多了幾分漫不經心的豔。尤其是那雙眼睛，原本藏著的緊張被胭脂染得活泛，像盛著一汪春水，眼波流轉時，連晨光都要在裡面打個轉。
白芷煙對著鏡子看了許久，忽然想起自己的靈魂是男子，臉頰“騰”地紅了，像被夕陽染過，忙轉過身，提著裙襬走到門邊，耳尖還在發燙——穿成女子這麼久，還是第一次這般仔細打扮，被鏡中那副模樣驚到了。
走出院門時，天邊的魚肚白己被朝陽染成了橘紅，像打翻了的胭脂盒。遠處的山巒還浸在晨霧裡，只露出黛青色的輪廓，朝陽就躲在那輪廓後，偷偷探出半張臉，把金紅的光灑在青石板路上。她的繡鞋踩在光裡，留下細碎的腳印，像落在金紙上的墨點。
路上的弟子漸漸多了：穿青衫的男弟子揹著劍匣，步子邁得又快又穩；穿粉裙的女弟子提著琴囊，三五成群地走，笑聲像銀鈴；還有幾個捧著畫卷的，想必是要在文鬥上獻畫。空氣中飄著的檀香是從聖地大殿來的，混著路邊野菊的清香，還有遠處廚房裡飄來的米粥香，把清晨的味道調得恰到好處。
文斗的廣場在聖地中央，西周種著百年的古柏，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，枝葉遮天蔽日，把廣場罩在一片濃綠裡。白芷煙走到廣場邊緣時，人聲己像潮水般湧來。漢白玉砌的高臺依山而建，臺階有九十九級，每級都刻著雲紋，被弟子們的腳印磨得發亮。欄杆上的浮雕是“百鳥朝鳳”，鳳凰的尾羽垂到地面，與臺階的雲紋連在一起，像鳳凰正從雲裡飛落。
高臺之下，各峰弟子的衣袍湊在一起，像鋪開的雲錦：月瑤峰的月白最素淨，弟子們站在一起，像漫山的梨花落了滿地；玄機峰的緋紅最熱烈，裙襬晃起來時，像火燒雲落在了人間；鎮獄峰的湖藍帶著水汽，走動時像流動的溪水；萬務峰的深青最沉穩，與周圍的古柏相映，透著股書卷氣。
白芷煙找了處靠近高臺側面的位置站定，這裡能看清檯上的動靜，又不會被太多人注意。高臺上己有弟子在除錯樂器：穿紫衣的女弟子撥著琵琶，“嘈嘈切切”的聲線裡帶著幾分急切；穿灰袍的青年調著古箏，指尖劃過琴絃，音準偏了些，引得他皺著眉重新調。
臺下的弟子們更忙：女弟子們對著同伴的小銅鏡補妝，眉筆在眉間輕點，胭脂在指腹上暈開；男弟子們有的在練劍穗，銀穗在指尖轉得飛快，有的則在背詩，嘴唇動得飛快，怕忘了詞。不遠處的長老們坐在太師椅上，椅墊是虎皮的，透著股威嚴。為首的白鬍子長老端著茶盞，茶蓋碰著杯沿，發出“叮叮”輕響，目光掃過人群時，帶著幾分笑意——他年輕時也在文鬥上彈過琴，此刻怕是想起了當年的事。
場地中央的青石碑有兩人高，碑面光滑得像鏡子，是用聖地後山的墨玉打磨的。上面的硃砂字是大長老親筆寫的，筆鋒剛勁，每個字都像要從碑上跳下來。白芷煙擠過人群時，裙襬被旁邊弟子的劍鞘勾了一下，她忙穩住步子，指尖拂過被勾住的流蘇。
陽光從人群的縫隙裡擠進來，落在碑上，把“蘇清沅”三個字映得格外紅，像燃著的火。而她的名字“白芷煙”就在下面不遠，硃砂的顏色稍淺些，像火邊的火星。
心輕輕沉了一下，像被什麼東西墜著。她抬眼望向高臺側面的休息區，那裡擺著十二張梨花木桌椅，鋪著湖藍色的桌布。蘇清沅坐在最靠窗的位置，月白的裙襬垂到地面，與桌布的藍疊在一起，像月色落在湖面。她的長髮綰成了驚鴻髻，只用一支羊脂白玉簪固定，簪頭雕著蘭草，與裙襬上的蘭草暗紋呼應。她正低頭捻弦，指尖纖細，指甲修剪得圓潤，碰在琴絃上時，動作輕得像蝴蝶停在花瓣上。陽光透過窗欞，給她周身鍍了層金輝，連落在她肩頭的灰塵都成了金粉，周圍的弟子說話都放輕了聲音，像怕驚散了那層光。
“清沅師姐的《平沙落雁》這次加了‘靈犀調’呢，聽說能引動聽曲人的靈力共鳴，上次在閉關室試彈，連石壁上的青苔都長得快了些。”
“那還有誰敢跟她爭第一？去年她彈《平沙落雁》，臺下的靈鳥都落在她肩頭聽，今年加了‘靈犀調’，怕是連長老們都要讚不絕口。”
“不過月瑤峰其他師妹也說不定啊，聽說二師妹蘇臨溪最近在練一種很特別的舞，上次見她在湖邊練，裙襬一旋，周圍的花都開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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