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芷煙無奈地搖了搖頭，無視他滿身的戾氣與抗拒，緩步走到錦榻旁的矮桌前。
抬手拂去桌面積塵，自顧自拿起桌上早己涼透的陶壺，斟了半杯濁茶。
素白長衫掃過冰冷的地面，沒有半分嫌惡，反倒帶著一種撫平焦躁的溫潤。
她側身坐在錦榻邊緣，與他相隔不過半尺，指尖捏著粗糙的陶杯，聲音平靜得像山間清泉。
緩緩淌過這滿室的頹喪與死寂：“阿白，我不喜歡你現在頹廢的樣子。”
這一聲“阿白”，輕得如同耳語，卻宛若一道驚雷，狠狠劈在穆白混沌不堪的心神上。
他渾身猛地一僵，原本渙散的目光瞬間凝固，顫抖著指向門口的手僵在半空，連呼吸都驟然停滯。
那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，卻發不出半點聲音，佈滿血絲的眼眸猛地瞪大，死死盯著身旁素白身影的側臉。
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震驚、狂喜，還有深埋的刻骨思念，瞬間衝破了所有絕望的桎梏。
阿白……
這個稱呼，他己經好久沒有聽過了。
在這萬妖皇庭，人人喚他太子殿下，敬畏他、奉承他，或是鄙夷他、算計他，就連親生父親，也只冷冰冰叫他太子。
唯有在那間山間茅草屋裡，那個身著素衣、眉眼溫柔的姑娘，會挽著他的衣袖，眉眼彎彎，軟聲喚他“阿白”。
那是他灰暗年少時光裡，唯一的光，是他拼盡一切想要守護的人，也是他日夜夢魘裡，那個墜下懸崖的雪色身影。
他猛地轉過身，不顧身體的虛弱與踉蹌，伸手死死抓住白芷煙的衣袖，力道大得近乎失控，指節泛白，渾身都在抑制不住地顫抖。
他湊近幾分，燭火映亮他通紅的眼眶，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，砸在白芷煙的衣袖上，暈開淺淺溼痕。
燭火在風裡顫了顫，將殿內的死寂撕開一道小口。
穆白僵在原地，那聲藏了三年、魂牽夢縈的“阿白”，像一根極細卻極韌的線，狠狠拽住他早己千瘡百孔的心魂。
他渾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，原本渙散空洞的眼眸裡，血絲翻湧。
積攢的悔恨、思念、絕望與不甘，在這一刻盡數衝破了心底的堤壩。
這個向來驕傲、哪怕被父皇軟禁、被心魔啃噬都從未低頭的妖族太子，這個在斷崖邊眼睜睜看著摯愛墜崖、拼盡全身力氣也留不住一絲衣角。
日日跪在崖邊捶地泣血都不肯示弱的少年，終究還是破了防。
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，先是一滴，砸在冰冷的錦被上，暈開一小片溼痕，緊接著便如斷了線的珠子。
順著他蒼白憔悴的臉頰瘋狂滑落，砸在白芷煙的素白衣袖上，燙得驚人。
他嘴唇哆嗦著，喉嚨裡發出細碎又壓抑的哽咽聲，再也維持不住那副強撐的冷漠與戾氣。
渾身顫抖得如同秋風裡的枯葉，死死攥著白芷煙衣袖的手，力道鬆了又緊，緊了又松。
生怕眼前這一幕只是瀕死的幻境，稍一鬆手，這道日思夜想的身影便會化作雲煙消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