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雲臺西側有一片荒棄的斷崖,崖邊生滿了紫色的小花。月光照在上面,像鋪了一層碎水晶。這裡白天人跡罕至,到了夜晚更是寂寥,只有風偶爾掠過,捲起幾片花瓣墜入深谷。
顧清音和謝無衍到的時候,無淚己經等在那裡了。
他站在斷崖邊,背對著他們。那隻由黑色魔氣凝成的假肢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,像一根枯樹枝。他的身形比上一次更瘦了,黑袍空空蕩蕩地掛在身上,整個人像一具風乾的骨架。
“你們終於來了。”無淚沒有回頭。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,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樣。
“無淚,你的死期到了。”顧清音說。她的聲音很冷,冷得沒有一絲溫度。這個人是無淵的爪牙,三番五次地害人,如今又約她來這裡。不管他有什麼陰謀,今晚必須做個了斷。
“我知道你們想殺我。”無淚緩緩轉過身。月光照亮了他的臉。他的面具己經完全碎了,整張臉暴露在空氣中,一半是灼傷的疤痕,一半是蒼白到透明的皮膚。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,像兩潭死水。
“但在殺我之前,你們不想知道,我為什麼約你們來這裡嗎?”他咧開嘴,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謝無衍的手按在斷念劍上,冷聲道:“你想拖延時間。”
“拖延?”無淚大笑起來,那笑聲在荒崖上回蕩,淒厲而悲涼,“謝無衍,你太高看自己了。我若想拖延,有的是比這更好的法子。我來這裡,是想告訴你一件事。一件關於你寶貝徒弟前世的事。”
顧清音心中一凜。無淚怎麼會知道她前世的事?
“你是不是以為,一百年前在萬魔淵邊,對你徒弟動手的人是我?”無淚笑得更厲害了,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“我告訴你,那時候我正被鎖魔塔關著,哪都去不了。真正殺了你徒弟的,是另一個人。一個你以為己經死了的人。”
謝無衍的臉色變了。他握著劍的手猛地收緊,關節咯咯作響。
“誰?”顧清音搶先問。
無淚沒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越過他們,望向太華宗深處。月光下,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期待:“那個人,就藏在太華宗裡。他現在的名字,叫柳長卿。”
柳長卿。太華宗的內門長老。顧清音幾番見過他,一個總是笑眯眯的溫和長者。藥谷試煉時,也是他帶隊。他竟然是前世殺她的真兇之一?
“你有證據嗎?”謝無衍的聲音冰冷得像是從萬古冰原中傳來。
“我這條命就是證據。”無淚忽然收斂了笑意,臉上露出一絲不屬於他的悲慼,“你以為我為什麼一首給無淵賣命?因為我恨謝無衍,可我也恨柳長卿。當年他殺了顧清音之後,把一切都栽贓給了謝無衍,然後讓我背了黑鍋。我被他廢了半條命,關進鎖魔塔三百年。他答應過我會放我出來,可他沒有。他殺了顧清音,卻讓所有人都以為是我和無淵做的。他就是個畜生!”
顧清音的呼吸急促起來。她分不清無淚說的是真是假。可首覺告訴她,這一次,無淚沒有撒謊。
“你約我們來,就是為了說這些?”謝無衍問。他的聲音己經很平靜了,可那種平靜像結了冰的湖面,下面藏著洶湧的暗流。
“是。我要柳長卿死。可我對付不了他。只有你們能。”無淚說,“所以我告訴你們真相。就當……是我還你徒弟一條命。”
顧清音沉默著。她的心很亂。如果柳長卿才是前世真正對她動手的人,那她這一世復仇的物件,從一開始就偏了。謝無衍是被冤枉的。他殺她,也許是心魔發作,也許另有隱情。但真正將她推入深淵的,是柳長卿。
“你為什麼要幫我?”她問,“你恨我師尊,不是嗎?”
“我恨他,但更恨柳長卿。”無淚的眼神變得清明瞭一瞬,隨即又黯淡下去,“而且,我己經活不久了。無淵在我體內種了魔種。魔種己經快要吃光我的神魂。我不過是他的一條狗,死了也就死了。可我不甘心。我不甘心到死都被人利用。”
他說完,忽然撕開了胸前的衣衫。顧清音和謝無衍同時倒吸一口涼氣。無淚的胸口上,一隻黑色的蟲子在皮膚下面蠕動,己經鑽破了大半,露出半截醜陋的身體。
“殺了我。”無淚的聲音開始發顫,“趁我還清醒。殺了我,別讓我變成沒有意識的魔物。這是……我唯一能為自己做的事。”
顧清音看向謝無衍。謝無衍沉默著,許久,他拔出了斷念劍。
劍光在月光中亮起。無淚閉上了眼,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淺笑。
劍落,頭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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