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快散時,沈記剪紙工坊的竹編簸箕裡,半簸箕剪好的紋樣堆得冒尖。沈璃把最後一張蓮花剪紙塞進壓紙石下,抬頭時,陽光斜斜切過窗欞,在紅紙上投的光斑晃得人眼暈,像把碎金撒在胭脂上。楊老坐在旁邊的竹椅上,枯瘦的手指捏著張舊紅紙,反覆摩挲紙邊的紋路,眉峰擰成個疙瘩,臉色比案上的墨汁還沉。
“楊老,紙不對?”沈璃端過杯溫茶遞過去,茶盞沿沾著片沒掃淨的剪紙碎屑。她看見老人指尖的老繭蹭過紙邊時,輕得像碰著易碎的瓷,心裡先咯噔了下——這紙定是有來頭。
楊老嘆著氣把紙遞過來,指腹還沾著點紙灰:“張老倌昨天託人送來的,說他囤的最後二十刀丹楓紙,被個年輕人全包了。下週非遺市集要剪‘百福圖’,沒這紙,那圖就是個空架子。”
沈璃指尖剛觸到紙面,玄機之眼就輕輕顫了下——沒有灰霧,只透著股溫潤的楓香,是揚州剪紙特有的丹楓紙。楓樹皮混著糯米漿做的紙,剪出來的紋樣能存十年不裂,現在只剩張老倌還守著老方子做。她指尖劃過紙背,金線在纖維裡隱隱閃了下:“知道是誰買的嗎?”
“聽張老倌說,穿黑西裝,出手闊綽得很,連價都沒還。”楊老皺著眉,“那老倌急得昨晚沒閤眼,他那‘百福圖’是要送非遺館的,差了丹楓紙,根本出不來那股靈氣。”
沈璃心裡剛冒出土的猜測還沒成型,門口的竹編風鈴先響了,輕快的腳步聲裹著蟹黃湯包的香氣鑽進來。江嶼拎著紙袋子站在門口,笑容還是像往常一樣溫吞:“阿璃,楊老,早上路過巷口的‘蟹黃居’,想著你們沒吃早飯。”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,眼尾掃過案上的丹楓紙,語氣自然得像閒聊,“這不是張老倌家的丹楓紙嗎?我聽說他的紙全被人買走了,正想著要不要幫你們問問。”
沈璃沒去碰那湯包,指尖還沾著丹楓紙的楓香:“不用了,我自己能處理。”她太清楚江嶼的心思,上次青梅竹馬的“關心”己經攪得她心煩,這次可不會再給人插手的餘地。
江嶼的笑容僵了半秒,又很快揉開,伸手就要摸手機:“阿璃,你跟我客氣什麼?咱們從小一起長大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張老倌那邊我熟,說不定我一開口,他就能把紙勻給你。”
“不必麻煩江先生。”陸硯的聲音突然從門口撞進來,比晨露還冷。他手裡拎著個棕色紙包,黑色西裝的袖口沾著點草屑,顯然是剛從外面過來:“她要的丹楓紙,我帶過來了。”
沈璃轉頭時,紙包己經被放在案上,開啟的瞬間,楓香漫得滿屋子都是——二十刀丹楓紙疊得齊整,紙邊還帶著新鮮的裁切痕跡。“是你買的?”她皺起眉,心裡的不舒服像潮水似的湧上來,“你又沒問過我,就擅自做決定?”
陸硯沒答,反而伸手攥住她的手腕,指腹蹭過她腕間的玄機符,力道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:“我派助理查過,張老倌的作坊快撐不下去了。我把紙買下來,再投錢幫他翻新作坊,以後他的丹楓紙,只給你用。”他眼神里的佔有慾又冒了出來,像團燒得旺的火,“這樣,你就不用再擔心別人搶你的材料。”
“陸硯,你能不能別總這樣?”沈璃用力甩開他的手,腕骨被攥過的地方發疼,“揚州剪紙不是我一個人的私物,張老倌的紙也不是隻能供我用——你這是壟斷,跟白小棠用晦濁劑毀材料,本質上有什麼不一樣?”
陸硯愣了下,像是沒料到她會這麼說。他看著沈璃眼裡的認真,眉峰擰得更緊,喉結滾了滾,語氣軟了點:“我只是……不想讓你受委屈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用這種方式護著我。”沈璃拿起一刀丹楓紙遞給楊老,指尖捏著紙邊,力道比平時重了點,“楊老,咱們分一半給張老倌,先讓他把‘百福圖’剪出來。剩下的留著做市集的作品,至於他的作坊,我找三哥幫忙,不用陸家的錢。”
楊老接過紙,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,笑著點頭:“還是阿璃想得周全。張老倌要是知道了,保準要拿他珍藏的老茶招待咱們。”
江嶼站在旁邊,看著沈璃沒再看自己一眼,眼底的溫和碎了點,快得像風吹過水麵的漣漪,轉瞬又被笑容蓋回去,只是指腹悄悄掐進了掌心:“阿璃,要是聯絡張老倌需要幫忙,隨時找我。”
沈璃沒接話,轉身去收拾案上的剪紙工具,竹製的剪刀被她放進布套時,發出輕響。“楊老,咱們現在送過去吧,別耽誤了張老倌的功夫。”
陸硯看著她的背影,沒再說話,只是默默跟在後面。他知道沈璃的脾氣,認準的事不會輕易改,他那點笨拙的保護欲,在她眼裡反倒成了越界。可他還是忍不住,想把所有能護著她的事都做了,哪怕她現在還不領情。
掀門簾時,巷口的陽光裹著油條香撲進來,暖得人鼻尖發酥。沈璃拎著丹楓紙走在最前面,木屐踩在青石板上,“咯吱”聲混著風鈴的碎響,倒像支輕快的調子。陸硯跟在她身邊,遇到挑著擔子的小販路過,會下意識地把她往身邊帶半步,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。江嶼走在最後,看著兩人的背影,手機悄悄揣進了口袋,螢幕還停在“非遺協會王主任”的聯絡人頁面——他不會就這麼算了,沈璃是他從小護著的人,怎麼能讓陸硯搶了去?
張老倌的作坊在古街盡頭,灰瓦白牆的小瓦房,門口掛的“張記紙坊”木牌己經褪成了淺褐色,邊角還翹著點木刺。沈璃推開門時,院子裡的老楓樹正落葉子,張老倌坐在石凳上,手裡捏著剪了一半的“百福圖”,對著堆普通紅紙嘆氣,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。
“張老倌!”沈璃走過去,把丹楓紙遞到他面前,“我們給您送紙來了。”
張老倌愣了愣,伸手接紙時,指腹反覆蹭著紙邊的楓香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他看著紙面上的紋理,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,砸在紙角上,暈開個小印子:“阿璃啊……真是救了我的急!沒有這紙,我這‘百福圖’就是塊廢紅布。”
“您別這麼說。”沈璃笑了笑,陽光落在她髮梢,鍍了層淺金,“揚州剪紙是咱們大家夥兒的寶貝,哪能讓它斷在這一步。”
陸硯站在旁邊,看著沈璃眼裡的光,心口像被陽光曬化的糖,悄悄漫開點軟意。以前他總覺得,把最好的東西都堆到她面前,她就該開心,現在才明白,看著她為自己在意的事眼裡發亮,比什麼都重要。
江嶼走上前,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的樣子:“張老倌,以後要是作坊有難處,隨時找我。我認識些做文化產業的朋友,說不定能幫上忙。”
張老倌客氣地應著“謝謝”,手裡卻沒停,己經把丹楓紙鋪在了石桌上,剪子捏在手裡,指關節都透著股急切。他看得明白,沈璃身邊有陸硯護著,江嶼的熱情,倒像是多餘的。
老楓樹的葉子還在落,陽光穿過枝葉,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影子。沈璃看著張老倌拿起剪子,剪刀尖挑著金線紋樣,每一下都穩得像刻在骨子裡,心裡突然就踏實了。她知道守護揚州剪紙的路不好走,會有白小棠那樣的人來搗亂,也會有陸硯、江嶼這樣的人攪進她的生活,但她不會退——這是她從記事起就喜歡的東西,是刻在骨子裡的傳承。
陸硯走到她身邊,聲音比平時輕了點:“以後,我陪你一起守著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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