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家老宅的東院藏在兩株老海棠後，沈璃搬進來時，晨露正順著花瓣尖往下滴，砸在青石板上，暈開一小圈溼痕。院角新立的樟木櫃還帶著松木香，櫃門上沒雕陸家標誌性的雲紋，反倒刻了串揚州剪紙裡常見的纏枝蓮——昨晚搬櫃時，工人壓低聲音跟她說：“陸先生盯著木匠雕了半宿，說紋樣差一分都不行，得跟沈小姐工作室那櫃一模一樣。”
沈璃指尖撫過木紋，纏枝蓮的花瓣邊緣被磨得溫潤，連凸起的線條都透著股笨拙的認真。她原以為陸家的院子會像陸硯的人，冷得連風都帶著規矩，卻沒料到窗欞是雕花的，廊下掛著兩串風乾的桂花，連書桌上的宣紙，都是她慣用的安徽涇縣特淨皮——紙角還壓著塊青田石鎮紙，石面上刻的“璃”字雖淺，卻看得出來是新刻的。這些細節，陸硯半個字沒提，卻像裹了糖的退讓，藏在他慣有的冷硬裡。
“璃姐，楊老催了，道具清單得你再核對，還有孩子們的剪紙模板，符文紋樣今天得定下來。”小陳的電話裡混著作坊的嘈雜聲，沈璃捏著銀柄小剪刀，剛在灑金紅紙上劃出半道弧線，剪尖頓了頓。
“我這就過去。”掛了電話，她瞥見桌角素白瓷瓶裡插著兩支蓮蓬，翠綠的杆兒還帶著水汽——昨天她跟小陳抱怨“初秋的蓮蓬最適合當剪紙素材，可惜工作室附近沒賣的”，沒想到今天就擺在了這兒。指尖剛碰到花瓣，院門口傳來腳步聲，是陸硯。
他沒穿常穿的黑色西裝，換了件淺灰休閒衫，袖口捲到小臂，露出腕上塊沒logo的機械錶。手裡拎著個桐木盒，站在門檻外沒進來，只抬了抬盒子：“楊老作坊的楮紙到了，順道帶了些，你看看合不合用。”
沈璃接過盒子，掀開蓋的瞬間就愣了——楮紙泛著米黃，纖維細得能看見自然的紋理，指尖摸上去像觸著雲絮，比她之前訂的好上太多。“你怎麼知道我要這個？”她抬頭，眼裡的警惕還沒散，卻多了點疑惑。
“昨天聽你跟小陳打電話，說普通紙做道具易破。”陸硯的視線落在她手裡的剪刀上，又飛快移開，聲音比平時低了些，“讓人從安徽老作坊調的，今早剛空運過來。”他沒說自己凌晨三點打遍了安徽的作坊電話，也沒提為了讓紙準時到，派了專機去接——這些刻意的付出，他藏得像東院的海棠花，只默默落在她能看見的地方，不逼她回應。
沈璃捏著楮紙的邊角，突然想起家族宴上的場景：陸硯非要把自己的酒杯塞給她，被她掀翻後，他眼底的陰鷙幾乎要溢位來。那時的他，只會把東西硬塞給她，從不管她要不要；可現在，他連她隨口提的需求都記著，用她能接受的方式，把東西放在她面前，連靠近都保持著半步的距離。
“謝謝。”她聲音很輕，輕得像落在紙上的墨點，連自己都沒察覺。
陸硯的眼睛亮了亮，像蒙塵的星突然被擦亮。他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麼，最終只點了點頭：“缺什麼跟管家說，不用自己跑。”說完轉身，腳步比來時輕了些，廊下的桂花枝被風吹得晃了晃，花瓣落在他肩頭，竟添了幾分柔和。
沈璃抱著桐木盒回到書桌前，突然想試試用這紙剪蓮蓬。剪尖剛落下，窗外傳來急促的剎車聲，小陳的喊聲撞進院：“璃姐！不好了！工作室的模板被人換了！”
剪尖猛地頓住，紅紙被戳出個小孔。那些模板是她特意為孩子設計的，上面加了簡單的守護符文，能讓初學的孩子更容易上手。昨天離開時明明鎖了門，怎麼會……“我馬上過去。”抓起包要走，剛到院門口就撞見陸硯。
他不知什麼時候又回來了，手裡攥著車鑰匙，眉頭皺得很緊：“出什麼事了？”
“剪紙模板被換了，孩子們明天就要用。”沈璃指尖攥得發白，聲音裡帶著急意——不用想也知道是白小棠，被驅逐後就沒斷過找她麻煩的念頭，這次竟衝著孩子來。
陸硯的眼神瞬間冷了，摸出手機就要撥電話：“我讓人查，半小時內把模板找回來。”
“不用！”沈璃突然攔住他，語氣帶著倔強，“我自己的事，我能解決。”她不想再依賴他的勢力，就像不想被他的偏執困住——她沈璃的剪紙，要靠自己守護，不是靠誰的幫忙。
陸硯的手指頓在螢幕上，看著她眼裡的堅定，突然想起昨天她跟楊老說的“非遺不是靠人護著活的，得自己一點一點傳”。沉默幾秒，他放下手機，把車鑰匙遞過去：“我送你去工作室，你要什麼我幫你找，但怎麼做，聽你的。”
這是陸硯第一次，沒把“我替你做主”掛在嘴邊。像把緊繃的線鬆了鬆，把選擇權還給了她。
沈璃盯著車鑰匙，指尖猶豫了下，還是接了。
車裡很靜，窗外揚州古街的青瓦掠過，沈璃突然開口：“你為什麼不首接幫我把模板找回來？”
陸硯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，聲音很輕：“你說過，你的命自己做主。那你的剪紙，也該由你自己守護。”側頭看她時，眼底的佔有慾還在，卻多了點她沒見過的柔和，“我不想再把我的想法，硬塞給你。”
這句話像顆小石子，落在沈璃心湖。她轉頭看他，側臉在陽光下沒那麼冷硬，睫毛很長，垂下來時能遮住眼底的情緒。突然想起玄機之眼偶爾瞥見的畫面——陸硯的氣場裡，那抹淡金色的守護符文，從來都沒離開過她周圍。
到了工作室，推開門就看見林薇蹲在地上撿剪紙，臉色發白：“璃姐，模板全被換成普通紅紙了，符文全沒了！”
沈璃深吸一口氣，拿起張被換的模板——紋樣粗糙得像初學者剪的，纏枝紋歪歪扭扭，連最基本的對稱都做不到。她突然笑了，笑意卻沒到眼底：“白小棠倒是費心，可惜她不知道，這些符文，我記在腦子裡。”
轉頭看向陸硯，語氣沒了之前的警惕，多了點坦然：“能再找些今早那種楮紙嗎？我今晚就能趕出來。”
陸硯沒說話，摸出手機撥通電話：“讓安徽作坊送二十張楮紙到工作室，半小時內到。”掛了電話，走到書桌前拿起備用剪刀，指尖捏著剪柄轉了圈，有點生澀：“我幫你裁紙。”
沈璃愣了愣，沒拒絕。
接下來的幾小時，工作室裡只剩剪刀劃紙的“沙沙”聲。陸硯裁紙的動作很利落，卻看得出來是新學的——手指偶爾會蹭到紙邊，裁好的正方形偶爾差半分，卻會重新裁一張，首到大小一致。他不說話，只在沈璃剪完一張時，提前把新楮紙遞到她手邊；她低頭剪符文時，默默把檯燈往她那邊挪了挪，暖光剛好落在紙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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