揚州古街的晨霧裹著溼意漫在巷口，沈璃的非遺工作室己先亮了燈。雕花木窗半敞著，巷口早點鋪飄來的桂花甜香鑽進來，混著桑皮宣紙特有的米糯氣，在屋裡纏出滿室溫軟。沈璃坐在案前，指尖捏著柄銀紋小剪，剪身磨得發亮，剪尖細如麥芒，面前鋪著張厚實的桑皮宣紙——是楊老昨日託人捎來的，韌性足、纖維細，剪繁複紋樣不易起毛，正是復刻失傳老手藝“百鳥朝鳳”的好料。
她垂著眼，睫毛纖長，在眼下投出淺淡陰影，眼神沉在紋樣裡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剪尖貼著紙邊緩緩遊走，先勾出鳳冠的圓弧，力道勻得恰到好處，紅紙被剪尖劃過時，透著細碎的脆響。這“百鳥朝鳳”是楊老提過的絕活兒，當年僅三位老藝人精通，如今存世的底稿只剩半張泛黃殘片，邊角還缺了塊，沈璃偏要把它復原，等下次非遺市集擺出來，讓世人知道揚州剪紙從不是尋常窗花，藏著這般精巧繁複的古韻。
腰間掛著的玄機符忽然暖起來，暖意順著腰線爬至指尖，與剪尖的力道隱隱呼應——每次沉心撲在非遺紋樣上，符紙總會有這般反應，像在替她穩住心神。剪到鳳翅細羽時，她指尖微頓，剪尖輕輕挑動，每根羽紋細得堪比髮絲，卻根根立得分明，紅紙碎屑順著剪尖簌簌落下，落在青灰氈布上，堆出細碎菱形，像撒了把淬了光的碎紅瑪瑙。
“這麼早？”
陸硯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，帶著晨起未散的低啞，裹著點室外的涼意。沈璃沒抬頭，剪完最後一根羽紋才抬眼掃他，指尖仍捏著剪刀沒放：“你怎麼尋過來了？”
他穿了件黑色休閒裝，肩線依舊挺括，卻比常穿的西裝少了幾分凌厲，周身生人勿近的氣場沒散，手裡卻提著個素色食盒，放在案邊時，熱氣順著盒縫冒出來，混著豆漿的清鮮。“路過，順道帶了早點。”他目光掃過案上的剪紙半成品，眉峰微挑，沒多繞彎，“這是失傳的‘百鳥朝鳳’？”
他本不懂剪紙，卻跟著沈璃看了不少非遺資料，竟一眼認出紋樣的特別。沈璃點頭，拿起桌邊的底稿殘片遞給他，指尖碰過殘片泛黃的紙邊：“楊老給的，想復原出來，下次市集展示。”
陸硯接過殘片，指尖拂過粗糙的紙邊，能摸到歲月磨出的脆感，沒多問，抬手開啟食盒，把溫熱的豆漿、淌著鮮汁的蟹黃湯包擺好，語氣硬邦邦卻藏著在意：“先吃，涼了鮮味兒就散了。”
沈璃沒拒絕，放下剪刀去洗手，回來時指尖還沾著水珠。陸硯正盯著案上的剪紙工具——一排大小不一的剪刀，剪尖或細如針、或鈍如齒，幾支刻刀的刀柄上刻著極小的“沈”字，木紋被磨得發亮。這些都是沈家傳下來的老物件，是她母親當年用過的，後來盡數交到她手裡，每一件都是練剪紙的寶貝。
“這些工具……”陸硯拿起支最細的小剪，指尖捏著剪柄，動作竟格外輕，像是怕碰壞了，“你母親傳下來的？”
“嗯，她當年靠這些剪了不少好紋樣。”沈璃咬開湯包薄皮，鮮汁順著唇角溢位來，抬手擦了擦，指尖還沾著點油紙的薄光，“揚州剪紙講究‘工欲善其事，必先利其器’，沒這些趁手的傢伙，剪不出紋樣的魂。”
陸硯沒說話，把剪刀輕輕放回原位，目光又落回沈璃身上。她吃早點時也沒離剪紙，手裡捏著底稿殘片，時不時湊到半成品旁比對，眼神沉在紋樣裡，連咀嚼都慢了幾分。他忽然覺得，這樣的沈璃格外鮮活——像株紮在非遺土壤裡的韌草，只有沉心做這件事時，周身的鋒芒才會柔下來，卻更動人。
正想著，門口傳來柺杖敲地的“篤篤”聲，楊老的聲音跟著飄進來：“阿璃，忙著呢？”
沈璃立刻放下湯包，起身迎上去，語氣軟了幾分：“楊老，您怎麼來了？快坐。”
楊老頭髮花白，鬢角沾著點晨霧的溼意，手裡拄著根紫檀木柺杖，杖頭刻著朵小巧的蓮紋剪紙——是沈璃去年特意給他刻的。他坐在椅子上，從隨身布包裡拿出個磨得發亮的木盒，盒面帶著歲月磨損的痕跡，開啟時，裡面躺著幾張泛黃剪紙，還有本線裝舊冊子，紙頁邊緣己捲翹：“昨兒整理老物件翻出來的，是我跟師父學剪紙時的筆記，還有幾張他老人家的作品，你看看能不能用上，幫著復原紋樣。”
沈璃接過冊子，指尖輕輕翻開，紙頁脆得怕折，上面是毛筆寫的小楷，字跡雖淡卻工整，密密麻麻記著剪紙技巧——“剪圓需轉紙不轉剪，剪尖要挑刀不壓刀”“花鳥配色重鮮活，豔而不燥；山水配色尚清雅，素而不寡”，每一頁都畫著紋樣草圖，旁側標著細小的注意事項。
翻到最後一頁，夾著張“歲朝清供圖”剪紙，梅、蘭、竹、菊錯落排布，角落綴著顆小巧葫蘆，紋樣鮮活靈動，剪口光滑得像被歲月磨過的玉，紙邊雖卷，卻依舊透著細膩工巧。沈璃指尖輕輕拂過紙面，眼底亮著驚歎：“楊老，這是您師父的作品吧？剪得也太精緻了，每根線條都藏著力道。”
“是啊，當年他花了半個月才剪完，耗了不少心神。”楊老嘆了口氣，眼底藏著點無奈，“可現在不一樣了，會這手藝的人越來越少，上次去鄉下看老夥計，他說家裡孩子嫌剪紙費時間不賺錢，死活不願學，再好的手藝也快傳不下去了。”
沈璃指尖頓在紙頁上，心裡沉了沉。她比誰都清楚，不少非遺手藝都面臨這般困境，年輕人耐不住性子沉心鑽研，老手藝只能慢慢蒙塵。她抬眼看向楊老，眼神亮得堅定，沒半分猶豫：“楊老，您別擔心，我有辦法。這次‘百鳥朝鳳’復原好，下次市集就掛在最顯眼處，我再開個小課堂，教大家剪簡單的紋樣，慢慢引著年輕人喜歡，總能把手藝傳下去幾分。”
楊老眼睛瞬間亮了，伸手握住沈璃的手，掌心滿是老繭，卻帶著暖意：“好，好啊！阿璃，我就知道你是個有心氣的孩子。要是需要幫忙，隨時叫我，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撐著，多教一個是一個，總不能讓老祖宗的手藝斷在我們手裡。”
陸硯站在旁邊沒說話，指尖悄悄摸出手機，低頭給助理發了條資訊——“查揚州鄉下非遺老藝人的近況，缺什麼補什麼，別聲張，別讓沈璃知道。”他懂沈璃的性子，不喜歡自己用勢力插手她的事，可他想幫她，哪怕只是做些她看不見的瑣事，也不願看著她獨自扛著。
沈璃沒察覺他的動作，正指著案上的剪紙半成品問楊老：“楊老，您看鳳翅這處羽紋，殘片只剩一半，我照著筆記裡的‘層疊剪法’補了另一半，力道和層次對不對？”
楊老湊過去仔細看，指尖點在羽紋處，連連點頭：“對！就是這個路數！當年我師父特意叮囑過，‘百鳥朝鳳’的羽紋要剪得有層疊感，像真羽毛似的蓬鬆立體，你剪得比我當年穩多了，有天賦還肯用心，難得。”
沈璃笑了，眼底閃著細碎的光：“還是您的筆記有用，還有這些老作品，給了我不少啟發。”說著，她抬手去拿剪刀，想接著剪鳳尾：“我再試試收尾，您幫我把把關。”
可指尖剛碰到剪刀柄，一陣發麻的觸感突然竄上來，像有細小電流順著指節爬，指節微微泛白，連握剪刀的力道都鬆了幾分。她皺了皺眉，放下剪刀揉了揉指尖——是昨天用玄機之眼驅散白小棠留下的黑紋，代價終於顯出來，當時沒覺得異樣，這會兒沉心剪紙，不適感反倒湧了上來。
陸硯瞬間注意到她的異樣，快步走過去，伸手抓住她的手，指腹按在她發麻的指節上，力道不輕不重，帶著暖意慢慢滲進來：“怎麼了？手麻了？”
“沒事，可能昨天剪得久了，緩會兒就好。”沈璃想抽回手，卻被他攥得穩穩的，沒掙開。
楊老也看出來不對勁，嘆了口氣：“阿璃，別太急功近利，手藝是慢慢磨的，身體才是根本。累了就歇會兒，復原紋樣不是一天兩天的事，不差這一時半會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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