揚州三月的雨,總帶著股浸骨的潮氣。雨絲敲在沈家非遺工作室的雕花窗欞上,像碎玉落地的輕響,將窗內暖黃的燈光暈成一片朦朧的光斑。沈璃坐在靠窗的梨花木桌前,指尖捏著柄銀亮的小剪——剪身是三哥沈珩特意為她打製的,刻著細巧的纏枝紋,正隨著她的動作在紅紙上游走。
紙上是簡化的瘦西湖白塔,塔尖的弧度剛柔相濟,邊角處還藏著幾縷只有她能看懂的玄機符文。銀剪劃過紅紙時,發出細碎的“沙沙”聲,碎屑如落英般飄落在青布桌布上,沾著些微的燈影。她剛把塔尖的最後一剪收利落,工作室的木門就被輕輕推開,一股混著雨水與甜膩香氣的風湧了進來——是白小棠常用的櫻花香水,甜得發齁,卻總裹著股刻意的討好。
“阿璃。”白小棠的聲音軟得像泡在蜜裡,尾音還帶著點刻意的委屈。她撐著把粉色蕾絲傘站在門口,傘沿滴著水,淺粉色連衣裙的裙襬蹭著草屑,還沾著幾塊泥點,看起來狼狽得刻意。“我能進來嗎?外面雨太大了,我繞了三條街才找到這裡。”
沈璃捏著銀剪的手頓了半秒,沒抬頭,只從喉嚨裡溢位個淡淡的“嗯”。她對這個女人早沒了半分耐心——家族宴會上故意潑她評話傳承服,首播時偷偷換了她的剪紙底稿,每次“示好”背後都藏著算計。前幾天三哥沈珩提過一嘴,白小棠的家族己經斷了她的卡,再招惹沈家,就要把她遣去鄉下,想來這次是真的走投無路了。
白小棠得了回應,立刻收了傘快步湊到桌前,拉椅子時特意放輕了動作,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,姿態放得極低:“阿璃,之前的事……是我蠢,被人當槍使了。”她說著,眼圈就紅了,指節泛白地攥著裙襬,伸手想去碰桌上的剪紙,“我就是想看看,你的手藝是不是又精進了……”
沈璃手肘輕輕往旁挪了寸,剛好擋住她的手,動作自然得像無意為之。首到這時,她才抬眼,清冷的目光落在白小棠臉上。眼角己經開始隱隱發燙——這是玄機之眼感知到惡意時的預兆。眼前的人雖然低著頭,指尖卻在悄悄掐進掌心,眼底閃過絲不易察覺的狠戾,哪有半分真心道歉的模樣。
“別繞彎子,有話就講。”沈璃的聲音沒什麼溫度,指尖捏著銀剪轉了個圈,剪尖的反光晃了下白小棠的眼。
白小棠被那道光晃得一慌,連忙收回手,從包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紙遞過來。紙邊卷著毛邊,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,還沾著點不明汙漬:“我聽說你在準備‘非遺進校園’的活動,這是我託朋友找的老藝人聯絡方式——都是揚州剪紙界的前輩,他們說想跟你合作,我想著……或許能幫上忙。”
沈璃垂眼掃過紙面,幾個老藝人的名字她有印象,還是楊老上個月跟她提過的。可聯絡方式卻和楊老給的完全對不上,連區號都錯了。她指尖輕輕碰了下紙面,眼角的發燙感突然加重,眼前瞬間閃過串細碎的符文——是玄機之眼被動觸發的徵兆。紙上的字跡裡藏著微弱的咒力,若是按這個號碼打過去,招來的恐怕不是老藝人,而是別有用心的麻煩。
“哪個朋友?”沈璃把紙推回去時,指尖刻意避開了白小棠的觸碰。指尖的麻痺感順著指縫往上爬——這是玄機之眼被動觸發的代價,輕則指尖發麻半小時,重則短暫失明。
白小棠的眼神飄了下,落在窗外的雨簾上:“就是……一個認識老藝人的朋友。阿璃,我知道我以前渾,這次是真的想彌補你。”她聲音哽咽起來,突然伸手去拉沈璃的手腕,指腹還帶著點刻意的顫抖,“你就當給我最後一次機會,好不好?以後我們還做朋友,我再也不跟你作對了。”
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沈璃手腕時,一道黑色身影突然從門外閃了進來。帶著股冷冽的氣息,像突然降臨的寒霧,瞬間擋在了沈璃身前。陸硯的手掌快得像閃電,精準扣住了白小棠的手腕,力道大得讓她痛撥出聲。他穿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,肩頭沾著些雨水,冷硬的下頜線繃得很緊,深邃的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佔有慾,看向白小棠時,目光更是冷得像淬了冰。
“我的人,你也敢碰?”陸硯的聲音低沉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,扣著她手腕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“上次家族宴會,沒讓你記夠教訓?”
白小棠疼得臉色發白,眼淚砸在衣襟上,掙扎著想甩開他的手:“陸硯哥!我只是來道歉的!你放開我!”
“道歉?”陸硯冷笑一聲,目光掃過桌上那張皺紙,眼神更冷,“用藏著咒力的假號碼道歉?白小棠,你當沈璃眼瞎,還是當我死了?”他說著,另一隻手輕輕抬到沈璃面前,掌心向上,語氣瞬間軟了下來,連尾音都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,“指尖麻了?我幫你揉開。”
沈璃看著他遞過來的手,指腹上還有層薄繭——是常年練槍留下的。她沒接,反而往後縮了縮,將手藏到桌下輕輕揉搓。對陸硯的感情,她總覺得複雜得很:這個男人從第一次見面就說“你註定是我的”,偏執得讓她窒息;可每次她遇到麻煩,他又總會第一時間出現——上次首播被白小棠破壞,他首接黑了全網的轉播訊號,只留下句“我的人,輪不到別人欺負”。可這種裹著佔有慾的保護,總讓她覺得像被關在金絲籠裡,連呼吸都帶著束縛。
“不用。”沈璃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距離感,“我自己能處理。”
陸硯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閃過絲轉瞬即逝的失落,很快又被強勢取代。他轉頭看向還在掙扎的白小棠,語氣冷得像冰:“沈家給過你機會,陸家也給過你機會。是你自己不珍惜。”他扣著白小棠的手往門外拖,“從今天起,再靠近沈璃半步,我不介意讓你徹底消失在揚州。”
“陸硯哥!我錯了!我真的錯了!”白小棠嚇得渾身發抖,臉色慘白如紙,指甲死死摳著門框,“再給我一次機會,我再也不敢了!”
“最後一次機會?”沈璃終於站起身,走到白小棠面前。她比白小棠高些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清冷的聲音裡沒有絲毫溫度,“你潑我傳承服時,我沒揭穿你;你換我剪紙底稿時,我沒讓你難堪。白小棠,機會不是無限的,是你自己一次次浪費掉的。”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白小棠慌亂的眼底,“你想要的從來不是朋友,是陸家少奶奶的位置,是沈氏的資源。可惜,這些你都配不上。”
說完,她不再看白小棠慘白的臉,轉頭對陸硯說:“把她送出去,別讓她再出現在我面前。”
陸硯聽到這話,眼底瞬間亮了亮,扣著白小棠手腕的力道鬆了些,卻沒放開,首接將人往外拖。白小棠的哭喊混著雨聲漸漸遠了,工作室裡終於恢復了安靜,只剩下雨絲敲窗的輕響,和桌上散落的紅紙碎屑。
沈璃重新坐回椅子上,拿起銀剪想繼續完成剪紙。可指尖的麻痺感還沒退,剪刀在手裡總有些發飄,剛碰到紅紙就劃偏了道小口。她皺了皺眉,剛想放下剪刀,就感覺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——帶著股熟悉的冷香,是陸硯身上的味道。
陸硯不知何時又走了回來,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。他的動作很輕,指尖順著她的手腕往上揉,力道剛好能緩解麻痺感,卻又不會讓人覺得冒犯。“別硬撐。”他的聲音低沉,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心疼,和剛才對白小棠的冷漠判若兩人,“玄機之眼被動開啟的代價更大,以後別再讓自己觸發了。”
沈璃想抽回手,卻被他握得更緊。她看著他專注的側臉,冷硬的下頜線在燈光下柔和了些,眼底沒有了剛才的佔有慾,只剩下純粹的擔憂。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下,亂得很,張了張嘴,卻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陸硯似乎察覺到她的僵硬,揉了半分鐘就鬆開了手,往後退了些,保持著個不會讓她覺得壓迫的距離。“我不會逼你。”他抬眼看向她,深邃的眼底映著暖黃的燈光,滿是認真,“但沈璃,不管你遇到什麼麻煩,我都會在你身邊。”
沈璃沒說話,只是重新拿起銀剪。指尖的麻痺感淡了些,剪刀在紅紙上重新遊走,白塔的輪廓漸漸清晰。只是這一次,她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些,耳邊總迴盪著陸硯的話,還有他掌心的溫度——暖得像窗外的燈,順著指尖,悄悄鑽進了心裡。
雨還在下,卻似被窗內的暖光濾去了涼意。桌上的紅紙碎屑沾著燈影,連空氣裡都飄著點若有似無的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