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風裹著揚州城特有的溫潤水汽，捲過臨街的雕花窗欞，拂得窗臺上那盆茉莉簌簌落了幾片雪白的瓣，恰好飄在案頭的宣紙邊緣，洇開一小片淺白的痕。
沈璃正伏在工作室的長案前，指尖捏著一把磨得鋥亮的刻刀，小心翼翼地順著老鵰版的紋路遊走。案上攤開的是塊清代遺留的揚州雕版印刷模板，纏枝蓮紋蜿蜒盤繞著《春江花月夜》的選段，只是年代太久，邊角木紋早己鬆脫起翹，好些字的捺腳都磨得模糊，像是被歲月啃去了半分風骨。
這是楊老昨天託人送來的孤品，城郊老祠堂翻修時掘出來的，說是想讓她用玄機之眼瞧瞧，這老物件還能不能救。
沈璃的呼吸放得極輕，輕得像是怕驚擾了雕版裡沉睡著的古韻。腰間掛著的玄機符墜子隨動作輕輕晃，羊脂玉的質地在光線下泛著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青芒。工作室角落堆著沓剪紙，都是她前些天練手的活兒，硃砂描的細碎符文落了滿紙，陽光斜斜淌進來時，符文便浮起細碎的金芒，像是活物般輕輕顫動。
“阿璃，你這工作室倒是越來越有味道了。”
一道溫和的男聲忽然撞破沉寂，打斷了沈璃的專注。
她握著刻刀的手猛地一頓，抬眼望去——江嶼站在門邊，手裡拎著個紅木食盒，淺灰色休閒西裝熨得筆挺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，溫和得像春日裡的風，卻又透著股刻意的妥帖。
沈璃的眉峰幾不可查地蹙了下。
自從上次家族宴後，江嶼就跟塊甩不掉的膏藥似的，三天兩頭往她工作室、首播間甚至家門口湊，次次都打著“青梅竹馬”的旗號噓寒問暖，那股子殷勤勁兒，膩得人渾身不自在。
“江先生。”沈璃的聲音淡得像水，聽不出半分情緒。她將刻刀輕輕擱在案頭的絨布上，指尖拂過雕版上模糊的字跡，指腹觸到木紋粗糙的觸感，“我這裡是工作室，不是茶館，不招待閒人。”
江嶼臉上的笑僵了一瞬，快得讓人抓不住，隨即又漾開更溫和的弧度。他邁步進來，把食盒往旁邊的小几上一放，自顧自掀開蓋子：“我知道你忙著修雕版，肯定顧不上吃飯。城南老字號的翡翠燒賣、蟹黃湯包，你小時候饞得首哭的味道。”
食盒掀開的剎那，濃郁的香氣漫開來，確實是記憶裡的味道。
沈璃的眼睫輕輕顫了顫，卻沒半分動容。她太清楚江嶼的套路了——用兒時的情誼做幌子，妄圖勾起點舊情，再一步步拉近關係。可惜，從他上次在宴會上，眼睜睜看著白小棠把酒潑在她傳承服上卻袖手旁觀的那一刻起，那些所謂的青梅竹馬情分，就被她扔進垃圾桶裡，連帶著一起丟的，還有對這個人的最後一點念想。
“不必了。”沈璃垂下眼簾，目光重新落回雕版上，“我不餓。”
“阿璃，你別這樣。”江嶼的聲音低了幾分，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委屈。他往前挪了兩步，手抬起來，眼看著就要碰到沈璃的發頂，“我知道上次的事是我不對，我不該……”
“站住。”沈璃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，抬眼看向他時，眼底淬著幾分銳利的光，“江嶼，你我之間早就沒什麼好說的了。你那些惺惺作態的關心，還是留著自己消化吧。”
江嶼的手僵在半空中，臉上的溫和終於裂開一道縫，眼底閃過一絲不甘與陰鷙。但那情緒轉瞬即逝，快得像是錯覺，下一秒又變回那個溫潤的青梅竹馬。
就在這時，工作室的門又被輕輕推開。
白小棠拎著個燙金禮盒走了進來，粉色連衣裙襯得她肌膚雪白，丸子頭扎得俏皮，看起來甜美又無辜。她一進門就看到江嶼，像是嚇了一跳似的拍著胸口，聲音嬌滴滴的：“呀，江學長也在啊？我還以為只有阿璃姐姐一個人呢。”
沈璃看到她的瞬間，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自從上次被當眾揭穿偷玄機符，又被家族驅逐後，白小棠像是換了副皮囊，不僅沒消失，反而更頻繁地往她跟前湊，一口一個“阿璃姐姐”叫得親熱，眼底的算計卻藏都藏不住。
“小棠？你怎麼來了？”江嶼率先反應過來，臉上重新掛上笑，語氣熟稔得像是老熟人。
沈璃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，心裡冷笑連連。看來，這兩人是沆瀣一氣，湊到一塊兒來了。
“我聽說阿璃姐姐在修復老鵰版，特意去買了最好的宣紙和墨錠送過來。”白小棠走到長案邊，將禮盒往雕版旁一放，手伸出去，眼看著就要觸到那塊清代老鵰版，“哇，這就是楊老說的孤品雕版嗎？紋路好精緻啊……”
“別碰！”沈璃厲聲喝止。
這雕版的木紋己經鬆脆得像酥皮，稍微用力碰一下，都可能讓整段紋路徹底崩碎。
白小棠的手猛地縮回去，眼眶瞬間紅了，眼淚說來就來，委屈巴巴地看著沈璃：“阿璃姐姐，我只是好奇嘛，你怎麼這麼兇……我知道我以前做錯了，就是想彌補一下，你是不是還在怪我？”
她這副梨花帶雨的模樣，任誰看了都得說一句沈璃不近人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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