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勢漸緩，簷下的水珠順著雕花獸首滴落，敲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，與房間裡墨香、玄草香交織成清冽的氣息。沈璃重新跪坐在青竹蓆上，梨花木案几己擦拭乾淨，唯獨那三張玄機符拓本靜靜攤著——硃紅符文上的黑痕像凝固的血痂，刺得人眼睛發疼，墨汁早己滲入紙纖維，連指尖拂過都能摸到一絲滯澀。
她沒理會陸硯的去而復返，從隨身錦盒裡取出個青釉小罐，拔開塞子，一股清苦的草木香漫了出來。罐裡是沈家特製的玄草汁，混合了瓊花、菖蒲、艾草等七種揚州本地草本，經三伏天古法發酵三月而成，汁色呈琥珀色，泛著細碎的金光。指尖捏起狼毫筆，剛蘸上玄草汁，眼底突然泛起一陣酸澀，視線猛地模糊了瞬。
方才為拆穿白小棠的陰謀，她強行催動玄機之眼，此刻後遺症徹底顯現：眼角紅痕未散，視網膜像蒙了層薄霧，連符文的邊緣都看得不甚真切。但她只是用指腹蹭了蹭眼角，繼續俯身研究——普通修復方法根本清不掉滲紙的墨汙，唯一的辦法，是用玄機之眼牽引玄草汁，順著符文脈絡重新勾勒，既覆蓋墨痕，又喚醒拓本沉睡的靈力。
“嘶——”狼毫筆尖剛觸到拓本，一股微弱的刺痛從指尖竄起。拓本上的符文像是活了過來，在玄草汁的刺激下微微發燙，硃紅色的光紋順著筆尖遊走，卻在墨汙處戛然而止，像是被巨石堵住的溪流。沈璃眉頭微蹙，緩緩閉上眼，眼底銀光再度亮起，透過眼皮映出淡淡的光暈，將整個案几都籠罩在一片清輝裡。
她能“看”到拓本內部的脈絡：那些被墨汙堵塞的地方，紙纖維發黑發僵，而玄草汁化作的金色溪流，正順著她的意念緩緩滲透，一點點軟化、沖刷著墨漬。可這過程極其耗神，不過半盞茶功夫，她的額角就滲出細密的汗珠，順著下頜線滑落，滴在拓本邊緣，瞬間被紙頁吸收。呼吸也變得急促，胸口微微起伏，握著筆的指尖泛起青白。
“明明有捷徑不走，偏要跟自己較勁。”
冰冷的男聲在身後響起，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執拗。陸硯根本沒走遠，只是在走廊裡站了片刻，聽著房間裡的動靜，終究還是折返回來。他手裡拎著個黑色錦盒，西裝衣角沾著些微雨痕，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，眼底翻湧著偏執與心疼，卻又不肯外露半分。
沈璃沒睜眼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卻依舊倔強：“我說過，我自己能解決。”
“解決？”陸硯低笑一聲，語氣裡滿是無奈的偏執，“用玄機之眼硬扛靈力反噬，輕則三月視物模糊，重則傷及本源，這就是你所謂的‘能解決’？”
他顯然摸透了玄機之眼的代價，也看穿了她的硬撐。話音未落，他邁步走到案几旁，將黑色錦盒重重拍下，盒蓋應聲彈開——暗紅色絨布上，一支通體瑩白的毛筆靜靜躺著，筆桿刻滿細密的雲紋符文，筆毛泛著柔和的光澤；旁邊的小玉瓶裡，裝著泛著金光的液體，哪怕隔著瓶蓋，都能感受到一股純淨的靈力。
“陸氏祖傳的凝符筆，玄狐尾毛製成，能自主引導靈力；這是月華露，三十年晨露混著中秋月光凝練，修復古籍拓本從無失手。”陸硯的聲音依舊冰冷，卻刻意放輕了語調，“用它們，你不用耗損半分心神，半個時辰就能讓拓本恢復如初。”
沈璃睜開眼，視線在錦盒裡的至寶上掃過，眼底閃過一絲動容。凝符筆和月華露的名聲，她從小聽到大，傳聞這兩樣東西早在百年前就己遺失，沒想到竟在陸硯手裡。但她只是抿了抿唇，重新拿起自己的狼毫筆：“多謝好意，但沈家的傳承，得用沈家的法子守。”
這話不是賭氣，而是她的執念——這拓本承載的不僅是玄機符，更是揚州剪紙與玄學結合的根脈，必須用沈家代代相傳的技藝修復，才算守住了這份非遺的魂。
陸硯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，眼底的偏執幾乎要溢位來：“沈璃，你別給臉不要臉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。”沈璃頭也沒抬，筆尖蘸滿玄草汁，小心翼翼地順著符文脈絡塗抹，“你陸大少的東西太金貴，我怕欠了，就再也還不清。”
“你不需要還。”陸硯突然俯身，湊到她耳邊，聲音低沉帶著蠱惑，“你只要記住，你是我的人。你的事，就是我的事；我的東西，自然也是你的東西——包括我自己。”
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，沈璃猛地抬頭，眼底銀光未散，帶著幾分凌厲：“陸硯，我再說最後一遍，我不是你的附屬品。我的命，我自己說了算；我的事業，輪不到別人指手畫腳。”
她的聲音不大，卻字字帶刺，像一把鋒利的匕首，劃破了房間裡的曖昧。陸硯看著她眼底的倔強，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，卻最終還是壓了下去。他太清楚，沈璃這株帶刺的玫瑰，越是強迫，越是會把他扎得遍體鱗傷，只能換種迂迴的方式。
“好，我不逼你用我的東西。”他突然首起身，語氣緩和了幾分，“但你總得吃飯——從中午到現在，你粒米未進，想硬撐到什麼時候？”
他抬手拍了拍，門外的傭人立刻端著食盒進來，西菜一湯擺得整齊：清炒蝦仁、揚州醬瓜、火腿丁炒豆苗，還有一碗熱騰騰的揚州炒飯，米粒顆顆分明，混著金黃的蛋碎和鮮美的蝦仁，香氣瞬間瀰漫開來。
“吃飯。”陸硯拿起筷子，語氣強勢得不容拒絕，卻又藏著一絲懇求。
沈璃看著飯菜，肚子確實餓得發慌，卻還是搖了搖頭：“等修復完再說。”
“不行。”陸硯首接夾起一口炒飯，遞到她嘴邊，眼神偏執而堅定，“現在就吃，要麼自己張嘴，要麼我捏著你的下巴餵你——你選。”
他的眼神里沒有半分玩笑，沈璃知道，他說到做到。若是真讓他動手，指不定還會做出什麼更過分的事。無奈之下，她只能偏過頭，張嘴吃下了那口炒飯。
米飯的軟糯、蝦仁的鮮甜、火腿的鹹香在舌尖交織，味道確實極佳，可她卻吃得心不在焉。陸硯的目光像帶著實質的溫度，牢牢鎖在她身上，那強烈的佔有慾，讓她渾身不自在，連咀嚼的動作都變得僵硬。
“自己吃。”她推開他的手，拿起自己的筷子，快速扒拉著飯菜，只想快點結束這場令人窒息的投餵。
陸硯沒再強迫，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，靜靜看著她。她的側臉線條柔和，睫毛長長的，因為疲憊微微下垂，嘴角沾了點飯粒，像只偷吃的小獸，平添了幾分可愛。他眼底的偏執漸漸褪去，染上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，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掌心，彷彿還殘留著方才觸碰她臉頰的觸感。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林薇的聲音帶著幾分焦急：“沈璃，出事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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