揚州暮春的潮氣裹著運河的腥甜，漫進沈璃的工作室時，正撞上松煙墨與宣紙交融的清芬，兩種氣息纏在雕著纏枝蓮紋的窗欞上，暈出一層朦朧的水色。二十張案几沿牆鋪開，擺滿了“非遺新生”釋出會的剪紙作品——米白宣紙上，硃紅玄機符紋蜿蜒如活物，既有揚州剪紙“圓如新月、尖如蜂針”的巧勁，又藏著玄學的幽秘，指尖劃過紙頁，能觸到符紋邊緣細如髮絲的刻痕，那是沈璃獨有的“遊絲刻”技法。
沈璃正俯身校準《百福駢臻》的符位，改良款月白襦裙的裙襬掃過地面，腰間玄機符的流蘇蹭著案几，發出細碎的簌簌聲。她指尖泛著淡淡的硃砂紅，指甲修剪得利落，握著刻刀的手腕穩得驚人，只是蓋符印時，指節會不易察覺地輕顫——昨夜為核驗符紋，她連開三次玄機之眼，此刻太陽穴像被細針反覆扎著，視線偶爾會掠過一層薄霧。但她沒停手，指尖蘸取硃砂墨時，目光落在符紋中心那枚極小的“璃”字暗記上，眼底閃過一絲執拗：這門“符剪”技藝斷不能在她手裡埋沒。
“璃璃，硃砂墨來了！”短髮利落的林薇快步上前，硯臺底還沾著些微墨漬，“你都熬了通宵，要不眯半小時？白小棠剛發訊息，說帶了老字號桂花糖藕來，想過來搭把手。”
沈璃的刻刀在紙頁上頓了半分，眼底掠過一抹冷意。白小棠這幾日黏得緊，送安神湯時會“無意”碰翻她的符紙，說想學剪紙時總盯著核心作品瞧，那甜得發齁的語氣，讓她渾身不自在。但釋出會確實缺人手，她倒要看看，這“好閨蜜”能玩出什麼花樣。“讓她來，”沈璃抬眼時，眼神己恢復平靜，“只許整理包裝好的成品，核心符剪碰都不準碰——尤其是案几中央那幾張。”
林薇應聲而去，片刻後，白小棠踩著粉色連衣裙的裙襬走進來，食盒上繫著鵝黃絲帶，笑容甜得能拉出絲：“璃璃，看你忙得連飯都顧不上，特意給你帶了熱乎的桂花糖藕，糯嘰嘰的不粘牙～”她說話時眼睛彎成月牙，目光卻像沾了蜜的針，飛快地掃過中央案几的《鎮宅安康符剪》，又立刻移開，手心裡沁出細密的汗。
沈璃抬眼瞥去，玄機之眼下意識運轉，只見白小棠周身繞著一縷灰黑濁氣，像附在糖衣上的黴斑。她沒點破，只是淡淡抬了抬下巴：“放角落吧，忙完再吃。幫林薇把編號1到10的作品分好類，別弄混了順序。”
“好呀！”白小棠脆生生應著，將食盒擱在牆角時，指尖偷偷蹭了蹭案邊。她整理作品的動作看著麻利，視線卻總黏在沈璃身上，趁林薇轉身去庫房取包裝紙，腳步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挪到中央案几旁——指尖剛碰到《鎮宅安康符剪》的邊緣，就飛快地從隨身小包裡掏出一張仿製品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調換，連案上的宣紙碎屑都沒驚動。
沈璃的刻刀猛地攥緊，指節泛白。她故意放慢蓋符印的動作，眼角餘光死死鎖住白小棠：那仿製品的刻痕僵硬得像枯枝，符紋轉折處連“遊絲刻”的基本力道都沒有，更別提她藏在右下角的“璃”字暗記。
“沈璃，跟我走。”
冰冷的聲音撞開木門時，帶著一身外界的寒氣。陸硯穿著黑色西裝，肩線挺拔如刀削，冷峻的面容沒一絲溫度，深邃的眼眸掃過室內，瞬間黏在沈璃身上，那濃烈的佔有慾幾乎要將她裹住。
沈璃皺眉，刻刀“啪”地拍在案几上，硃砂墨濺出一點紅痕：“陸硯，我忙著釋出會，沒空陪你發瘋。”她最厭他這副不分場合的霸道，彷彿她是他隨手就能拎走的所有物。
陸硯幾步跨到她面前，高大的身影投下大片陰影，帶著強烈的壓迫感。他無視在場的兩人，伸手就去抓她的手腕，指腹觸到她微涼的皮膚時，力道不自覺放輕：“你臉色慘白，太陽穴都在跳——玄機之眼的代價又犯了？說了不準這麼拼命。”
“放開！”沈璃猛地甩開他的手，力道大得讓陸硯指尖一空。她抬眼時，清冷的眸子結著冰：“我做自己想做的事，輪不到你管。陸硯，你能不能懂點分寸？我不是你的附屬品！”
兩人的爭執像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面，白小棠趁機後退兩步，眼眶瞬間紅了，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：“硯哥哥，璃璃也是為了非遺事業才這麼拼，你別逼她呀……”她故意加重“逼”字，想挑撥沈璃對陸硯的反感，卻沒注意到，剛才的拉扯讓案几輕輕一晃，那張仿製品的邊角翹了起來，露出底下截然不同的刻痕。
沈璃的目光瞬間沉了下去。她快步走到案几前，指尖捏住那張仿製品，入手的宣紙質地粗糙，與她用的貢宣截然不同。太陽穴的疼痛驟然加劇，視線模糊了一瞬，她強撐著晃了晃頭，聲音冷得像淬了冰：“白小棠，這張《鎮宅安康符剪》，是你換的？”
白小棠的臉“唰”地沒了血色，卻立刻擠出泫然欲泣的模樣，攥著衣角輕輕顫抖：“璃璃，你怎麼能這麼說我？我連核心案几都沒靠近過……是不是你太累了，記錯了呀？”
“記錯？”沈璃冷笑一聲，指尖捏著仿製品猛地甩出去。剪紙在空中劃出道凌厲的銀光，“啪”的一聲脆響，重重打在白小棠的臉頰上，留下一道紅痕。“揚州剪紙‘遊絲刻’要刀刀相連，你這仿製品連刻刀角度都找不對；我用的是祖傳硃砂墨混玄石粉，印紋帶著細閃，你這廉價印泥蓋的，一摸就掉粉——你當我瞎？”
她的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戳心，眼神銳利得像刻刀：“你換我的符剪，是想讓釋出會出醜，還是想偷玄機符的紋樣，賣給那些盯著沈家的人？”
白小棠被打得踉蹌了一下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，轉頭就看向陸硯，聲音哽咽：“硯哥哥，我真的沒有……璃璃她肯定是誤會我了，你幫我說說呀……”
陸硯卻連眼角都沒給她，目光死死黏在沈璃泛白的唇色上，心疼與怒意攪在一起。他上前一步，將沈璃護在身後，周身散發出駭人的低氣壓，聲音冷得能凍住空氣：“動她的東西，你配？”
白小棠嚇得渾身發抖，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。她沒想到沈璃對自己的作品這麼敏感，更沒想到陸硯會毫不猶豫地護著她，連一句辯解都不願聽。
就在這時，木門又被推開，江嶼穿著白色休閒襯衫走進來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，看到室內劍拔弩張的模樣，笑容瞬間僵住：“璃璃，陸硯，這是怎麼了？小棠怎麼哭了？”
他的目光掃過白小棠臉上的紅痕，又落在地上的仿製品上，眼神飛快地閃了一下。其實他十分鐘前就到了門口，親眼看見白小棠調換符剪的全過程——他本該立刻推門阻止，可心底那點自私的念頭冒了出來：若是沈璃的釋出會出了岔子，她會不會就需要他了？會不會看清陸硯的霸道，回到他身邊？
這份猶豫讓他錯過了最佳時機，此刻看著沈璃蒼白的臉色，他又忍不住上前，語氣帶著試探的溫和：“璃璃，是不是有什麼誤會？小棠一首很崇拜你，怎麼會破壞你的作品？”
沈璃看著他，眼底最後一絲溫度徹底熄滅。玄機之眼再次運轉，眼前瞬間閃過畫面：江嶼站在門外，手指搭在門把手上，看著白小棠調換符剪，嘴角甚至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。那灰黑色的濁氣與白小棠身上的纏在一起，像一張噁心的網。太陽穴的疼痛幾乎要將她撕裂，她踉蹌了一下，陸硯伸手就扶住了她的腰，力道沉穩。
“誤會？”沈璃推開他的手，強撐著站首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卻異常決絕，“江嶼，你在門外看了十分鐘，看得一清二楚，對不對？你看到她換了我的符剪，卻選擇了沉默。”
江嶼的臉“唰”地變得慘白，眼神慌亂得像受驚的鳥：“我……我沒有……璃璃，你別聽別人瞎說，我怎麼會……”
“我不用聽別人說。”沈璃抬手按住突突首跳的太陽穴，眼底滿是失望，甚至帶著一絲厭惡，“江嶼，我們一起長大，我以為你至少有底線。可你為了自己那點私心，眼睜睜看著別人毀我的事業，連一句公道話都不敢說。你真讓我看不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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