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浸得深，揚州古街的朱紅燈籠逐盞熄了，整條街沉進墨色裡，唯獨璃心閣二樓的花格窗漏出一脈暖黃的光，在青石板上投下淺淡的窗影。
沈璃打發走險些哭出來的小學徒——那孩子臨下班偷拿外架上的宣紙試剪了枚福壽紋，剛點上硃砂勾邊，紙身竟順著紋路寸寸脆裂，當場嚇得變了臉色。此刻工作間裡只留林薇一人。
兩匣楠木紙匣正擺在案臺中央，匣蓋敞著，裡頭的淨皮宣疊得齊整，紙面泛著上好宣紙特有的溫潤玉光，紙層深處卻纏著一團化不開的陰寒黑氣，像腐草裡生的黴。沈璃指尖懸在紙面三寸處，眼底浮起淡金色的玄紋，玄機之眼鋪開，紙纖維間混雜的細碎褐粉便纖毫畢現，連粉末上附著的陰邪紋路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是散靈粉。”沈璃收回手，指尖沾了點若有似無的寒意，“玄門旁支的陰招，混在紙漿裡抄成紙，肉眼辨不出分毫。一遇硃砂或是沾了靈氣的物件，紙身就會從內部脆裂，還會順著紋路慢慢耗損手作裡的靈氣——專門用來毀老物件、毀非遺傳承的陰損東西。”
林薇臉色瞬間沉了，指尖攥緊了平板邊緣：“這麼狠？巡展當天要是展出的剪紙全裂了，不光璃心閣的招牌砸了，連那些傳了幾代的老紋樣，靈氣都得被耗乾淨？”
“他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”沈璃冷嗤一聲，指尖捻過一張硃紅灑金紙，銀剪在指縫間轉了個利落的花。剪尖起落不過數秒，一枚小巧的鎮靈玄紋便落在紙上，紋路里浮著細碎銀光。她將符紙往匣內側一貼，只聽“滋”的一聲輕響，匣中黑氣像被烈火燎過般劇烈翻湧，冒出幾縷黑煙，轉眼便被符紋牢牢壓在了紙層底下，連紙面上那點溫潤的光都重新亮了幾分。
“先封著，邪氣散不出去。”她放下剪刀，抬眼看向林薇，“你去查監控，今天是誰把這兩匣紙從儲物間內層挪到外架上的。內層貼了玄紋封條，是待檢問題物料區，老員工都懂禁令碰都不會碰。小夏是兼職不知道規矩，有人故意把紙挪到顯眼處，就是等著人誤用，好借題發揮。”
工作室統共沒幾個人，竟早早混進了內鬼。
林薇瞬間反應過來，指尖己經點上了監控系統的介面：“我現在就調，今晚就能把人揪出來。”
“不急。”沈璃指尖輕叩案臺，眸色靜得像深潭，“別打草驚蛇。既然布了局，就不會只有這一招。咱們按兵不動，等著他們把底牌全亮出來。”
她這份臨危不亂的定力，總能讓人心安。林薇點頭應下，輕手輕腳帶上門出去了。
夜風裹著巷口夜丁香的冷香從窗縫鑽進來，沈璃走到窗邊，垂眸往下掃了一眼。梧桐濃影裡，那輛黑色邁巴赫還停在原處，車窗降了半寸，隱約能勾勒出男人冷硬的下頜線。他就這麼安安靜靜守著，沒上來，也沒走。
沈璃收回視線，指尖摩挲過腰間垂著的玄機符牌。
陸明遠搭著白小棠，打的是一箭雙鵰的算盤：毀了璃心閣，汙了她的名聲，再借著她“命格不祥”的由頭往陸硯身上潑髒水，動搖他在陸家的根基。
算盤打得倒是響，可惜找錯了對手。
她指尖微微用力，符牌上的玄紋硌著指腹。從來都是她迎上去，沒有躲在人後面的道理。
城郊私人會所的包廂裡，水晶燈折著冷光，酒氣混著香氛漫在空氣裡。
白小棠掛了電話，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，轉身撲到沙發邊：“明遠哥，成了！璃心閣今晚都亂套了，那個小學徒當場就哭了。沈璃肯定做夢都想不到，咱們送過去的紙，真的能裂！”
陸明遠靠在沙發裡，指尖轉著紅酒杯，猩紅酒液沿著杯壁劃出一道暗紅的弧。他穿深灰高定西裝，眉眼輪廓和陸硯有七分相似，可眼神里沒有半分陸硯的沉斂貴氣，只有藏不住的浮厲與陰狠。
“這點動靜算什麼。”他嗤笑一聲，杯壁輕輕磕在茶几上，“明早九點，八家營銷號加三個水軍矩陣同步發稿，先把‘璃心閣用劣質宣紙欺詐消費者’的帽子給她焊死。等輿論炒熱了，巡展當天再讓剪紙當眾碎裂，她就算長一百張嘴，也洗不清。”
白小棠攥緊了裙襬，指節捏得發白，眼底翻著怨毒的光：“我要她身敗名裂！我要所有人都知道，她沈璃根本不配當什麼非遺傳承人，更不配站在陸硯哥身邊！等她臭了街，陸硯哥總能看清她是什麼貨色。”
她滿心都是執念，天真地以為只要踩碎了沈璃，陸硯就會回頭看她一眼。
陸明遠瞥她一眼，眼底掠過一絲不屑，面上卻笑得溫和：“放心，等事成了，陸硯地位動搖，沈家也不會再認這個女兒。到時候，你想怎麼樣都行。”
他心裡另有算盤。白小棠這點心思，在他眼裡和跳樑小醜沒區別，不過是一把順手的刀，專挑陸硯的軟肋刺。只要沈璃出事，陸硯必定方寸大亂，他就能順勢吞掉陸硯手裡的幾個核心專案，一步步把陸家的權柄攥到自己手裡。
“對了，”陸明遠想起什麼，指尖頓了頓，“跟工作室安插的人說，近期按兵不動，等巡展前一天再動手。現在重中之重是把輿論炒起來，逼沈璃自亂陣腳。”
白小棠忙不迭點頭，眼裡閃著亢奮的光。她彷彿己經看見沈璃被千夫所指、跪在她面前求饒的模樣了。
而此刻，古街街角的邁巴赫裡，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下屬躬身站在半降的車窗外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陸總，陸明遠那邊聯絡了八家頭部營銷號和三個水軍矩陣，定在明早九點統一發稿，預熱詞條都備好了，主打‘非遺造假’‘借文化圈錢割韭菜’。另外，璃心閣後勤的張桂蘭是他的人，今晚的紙就是她挪去外架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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